寧可玉走到村前時,月亮還掛在西天,東山後一抹魚肚白剛剛現出,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朝代的鐵牛正披著一身露水臥在那裡。寧可玉走到它的跟前,抬起腳狠狠朝他踹了幾下。也不知為什麼,這個掃街的光棍漢每天在開始這種無償勞作時都要這麼踹一踹。這麼踹過之後,他才端起掃帚,一左一右,唰啦唰啦,慢慢地向村子中央掃過去。
村子中央。那兒是寧可玉盼望到達又害怕到達的地方。盼望到達是因為那兒是他勞作的終點,掃到那兒就意味著這一天帶著恥辱的勞動結束,他又可以和別的社員一樣去地裡掙工分了;而害怕到達則是因為那兒有貧協主任老膩味等著他們。
老膩味是每天都到那兒。那兒有著那口全村最深的井。每天早晨在掃街的完成大約一半工作量的時候,他會準時地出現在井臺上。春夏坐,秋冬蹲,讓人在朦朦曙色中望去像一隻老鷹。而他在那裡向四面望去,會看見一個個地富分子或地富子弟正按照他的分派,在條條街筒子裡一邊掃地一邊裹著滾滾塵霧向他攏近。膩味最喜歡這個景象,每天每天他都被這個景象陶醉著。他想,日他姐,什麼叫專政?這就叫專政!專政的滋味真是太好啦!
七八個卑賤的掃街者都和寧可玉抱了同樣的心情。先是很快地掃,掃,掃到離井臺不遠處卻又放慢了進度。因為他們誰都不願早早到達貧協主任身邊。他們就在四周磨蹭,磨蹭,看見大家都離井臺剩下只有幾步了,才將掃帚急急舞動完成最後的一段,然後拄著掃帚聽貧協主任訓話。
膩味的訓話是每天早晨都要進行而且風雨無阻的。他的理由是:階級鬥爭是個寶,一天不抓不得了。地主富農都屬鱉,一天不敲就伸脖。所以他每天都要對這些傢伙敲打敲打。他在訓話的時間上還有講究,就是要等村裡那些生產隊長們開始喊社員們上工、有人開始走出家門的時候。如果時候不到,他寧肯蹲在井臺上不動,讓階級敵人們拄著掃帚像一圈塑像似地在那裡等。等到終於有人在街上走甚至有人圍過來看熱鬧的時候,膩味主任便在井邊石頭上磕磕煙鍋,站起身開口了。他訓話的內容十多年來大同小異。無非是毛主席掌大權,貧下中農坐江山,只准地主富農老老實實,不許他們亂說亂動之類。只是在毛主席去世後內容才稍稍有了點改變。對整個群體訓完了,他還要對每一個體數落一番,張三要怎樣李四要怎樣,要他們一個個點頭稱諾。等到該訓的都訓完了,膩味將手一揮:“行啦,下湖吧!記著:誰要在隊裡不老實,明天早晨到這裡交代!”至此,這些專政物件便灰溜溜地回家,拉出鋤頭到自已所在的生產隊裡幹活去。
今天早晨,膩味又開始了他的訓話:“還是那句話:要老老實實,甭亂說亂動!你們甭以為毛主席沒有了天就變了!毛主席沒有了還有華主席,華主席是毛主席放了心的,是英明領袖!毛主席造車他拉車,毛主席劃線他壘牆,共產黨的路線是千年的板、萬年的釘,永遠也變不了的!現在‘十大’開了,要抓綱治國!綱是什麼,綱是階級鬥爭!階級鬥爭是個寶,一天不抓不得了!你們幾個甭動鱉心、伸鱉脖,知道不?現在從中央到地方,層層揭批‘四人幫’,中央的抓出來了,還要抓省裡的‘四人幫’、縣裡的‘四人幫’!知道不?縣裡的林中木,堂堂的縣委書記,這回也叫抓出來了,天天檢討天天淌尿汗子也不中用!這是路線呀,路線不對不得了呀!村裡抓不抓?村裡也要抓!誰搞破壞誰就是‘四人幫’!你們敢不老實?不老實就是‘四人幫’……寧可玉你聽著,首先你甭想三想四!我知道你打光棍怪難熬,可你打光棍是因為你爹作下了孽!誰叫你爹有七頃地來!你爹是萬惡的地主,死了還該死,他沒還清的賬就得你來還!你也知道你娶不了媳婦,你難受得剁了雞巴。我知道,你剁了雞巴沒剁了心!你巴不得共產黨倒臺,叫老蔣家爺們兒回來!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到這裡,寧可玉將頭勾下將兩腿緊緊夾住,好似被人清楚地看見了他那經過自殘只剩下半截的男根。
老膩味的訓話正在進行著的時候,二隊隊長費小杆走到了這裡。這時天光已經大亮,他將二隊社員逐戶叫了兩遍,可是在集合地點鐵牛那兒只豎了寥寥幾條人腿。他氣得對貧協主任嚷嚷:“大叔,你看人家這麼老實能幹你還訓個啥?要是社員們都像地主富農這麼聽話就好了!”
費小杆是個愣頭青,說話從來沒深沒淺。這話被掃街的聽了,他們交流一下眼神然後擔心地看看二隊隊長又看看貧協主任。不料貧協主任沒生氣,卻說了另外的話:“小杆你說對了!咱們天牛廟要是再劃出一百戶地主富農,日他姐啥事都好辦了!”費小杆說:“那就劃呀!”老膩味道:“可惜不是四七年了,要是四七年,我說誰是誰就是!”
在說這話的光景裡,專政物件們一個個面如死灰。
第16章
二隊將曾被大腳老漢偷過的圓環地裡的穀子收了。鱉頂子就像一個老女人摘掉了圍巾,脖子那兒光禿禿的,顯得頭臉愈發難看。
這天人們發現,在那片未開墾出來的頂子上,有兩個人在忙忙碌碌。他們把稀稀落落的檗欏叢割除乾淨,接著又用筐四處搜撿石頭。待人們看清兩個人當中有鼓嶺聯中的謝老師,便明白了,說:噢,今年在這裡整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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