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工作,我開始幫爸爸管理賓館。接打電話,登記入住,處理糾紛,協助維修。賓館裡的人來自四面八方,有時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不過他們也聽不懂我的。我喜歡這種感覺,他們無法明白我,我無法明白他們。顯而易見賓館的事被我處理得一團糟,雖然賓館本來就很混亂了,我有點失意。
我也開始跟著爸爸學做菜。我才發現爸爸很擔心我,他擔心我不會做菜,他擔心我不會洗毛衣,他擔心我不會打理唯一一雙牛皮鞋,那是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並不擔心這點,因為在他送給我牛皮鞋的時候我已預設他會幫我打理一輩子,就像當年他帶我一起來香港而不是把我寄養給臺灣的姑母,我已預設他會照顧我一輩子。我把菜煮熟了,爸爸唉聲嘆氣地誇讚我做得好。
據說做菜糟糕的人開車同樣糟糕,我騎過阿哥的摩托車,摔得很慘。摩托車和我。我們一起吃了我做的菜。吃完飯,阿哥出去了,回來時他拎著一隻蛋糕。很多時候他粗心大意,但更多時候他關懷備至地令我無所適從。真要命,他不知道他的關懷備至。
我和阿哥,我們伴著歌跳舞,在狹小的房間裡,在床上,像蛋糕裡粘著奶油的一對小人兒。舞蹈和音樂,它們是無害的,我們鬧到半夜,差點把床弄壞了。爸爸敲門催促我們休息,或安靜一點。我們沒分開,我們擁抱著睡著了。
有天晚上爸爸身體不舒服,我和阿哥送他去醫院。
爸爸死的時候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我努力思考我是否有悲哀的感覺,我不知道。我想是因為我吃了太多過期的食品,我的感情也過期了。我決定再也不吃過期的食品。如此再有人去世的時候,我的眼淚可以流一流。
阿哥從賓館搬走了。原來這樣容易。我一直在攢錢,原來是不想搬走。我依舊住在那間屋子裡,等著門前人來人往把我經過。
不做一個真正的人,不也是件很美好的事嗎?
我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孤獨。
END.
我收到一封信,抖出來,是一張保單。
我不曉得是誰寄這種無聊的東西給我,但我的胃很暖。
雖然只持續了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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