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還能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了？”風鈴兒冷笑一聲，將手中的馬奶碗重重擱在桌上，碗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她眉頭緊鎖，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環視著眾人，語氣中帶著一股子不屑與憤懣。眾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喧囂的營地霎時靜了下來，只餘灶膛裡的柴火猶自噼啪作響。

“是啊，牛鬼蛇神這一塊。”胖男人將空酒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出一聲沉沉的悶響。他拿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個圈，指尖沾著的酒漬在木紋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溼痕，隨即抬起眼皮，那雙被肥肉擠成細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又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他嘆了口氣，腮幫子上的肉跟著顫了兩顫，又伸手去摸桌上的酒壺，給自己重新斟滿。

“對了……請問，你們聽沒聽說過一個……騎著老虎的和尚？”白鈺袖輕輕將馬奶碗擱回桌面，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她抬起頭來，目光在圍坐的漢子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那個胖乎乎的男人身上，語氣溫婉而有禮，卻在這短暫的寂靜中聽得格外清晰。她頓了頓，眉間浮起一絲極淡的困惑。營火噼啪燒著，將她那頭白髮映得微微泛金，鬢邊碎髮被夜風輕輕拂動。

“和尚？”圍坐的幾人面面相覷，各自從旁人的眼底讀出了同樣的茫然。營地裡的喧囂霎時被抽走了大半，只餘灶膛裡柴火嗶剝的脆響，和酒碗擱在桌上時那一聲聲沉沉的磕碰。一個騎虎的瘸腿和尚，這等人物若是在漠北走動，斷不會毫無風聲，可在場諸人搜腸刮肚，竟找不出半點頭緒。刀疤漢子拿粗糙的指節蹭了蹭鼻翼，胖男人搖了搖頭，腮幫子跟著顫了兩顫，蹲在灶前那人索性把燒火棍往沙地裡一杵，仰頭望著滿天星斗，彷彿那和尚能從天上的哪顆星子裡掉下來一般。

“有印象了，有印象了，我還真見過。”人群后頭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的，像是被風從嗓子眼裡吹出來的。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佝僂著背的小老頭正拄著柺杖，從營帳暗處慢吞吞地挪過來。柺杖頭磨得鋥亮，每敲一下地面，他那彎成弓形的脊背便微微一顫，邊走邊喘，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嗬嗬聲，像是破風箱漏了氣。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要拿杖頭先探一探，腳才敢跟上去，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卻執拗地往人堆裡擠。

“咳咳。”他停下腳步，柺杖頭在沙地上重重一頓，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杖身被壓得微微彎曲。這兩聲咳嗽又幹又澀，從佝僂的胸腔深處擠出來，每咳一下，他那彎成弓形的脊背便猛地一顫，肩胛骨隔著薄薄的衣料突突地抖。咳罷，他抬起一隻乾枯的手，顫巍巍地抹了抹嘴角，又拿指節蹭了蹭眼角嗆出的淚花，這才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在火光下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白鈺袖臉上。

“老先生……”白鈺袖連忙上前，雙手輕輕扶住他那佝僂的手臂，觸手處只覺骨瘦如柴，隔著衣袖仍能感到微微的顫抖。她小心翼翼地撐持著，將他慢慢引到一張矮凳前。待他坐穩，白鈺袖又騰出一隻手，在他那高高隆起的脊背上輕輕拍撫，動作輕緩而有耐心，掌心力道輕柔，順著那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白鈺袖的手掌順著那微顫的脊背，一下下地輕撫著。過了好一陣子，那老頭喉嚨裡急促的痰鳴才漸漸平復下去，呼吸也慢慢變得均勻。他緊閉著眼，又重重地喘了一口長氣，那彎成弓形的脊背隨著這口氣的吐出，緩緩地鬆懈了幾分，不再是方才那般死死繃緊的模樣，這才顫巍巍地抬起了頭。周遭圍著的漢子們屏著呼吸，誰也沒出聲，營地裡只餘下柴火噼啪的輕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駝鈴。

“那個和尚啊，怪得很……”他睜開渾濁的眼，將兩隻乾枯的手交疊在柺杖頭上，下巴抵著手背，聲音沙啞，像是在翻找記憶深處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說完這一句，他便停下了，喉嚨裡又發出幾聲乾澀的嗬嗬聲，彷彿只是回憶起那人的模樣，就已耗去了他不少心神。

“他雖然是個瘸子，可那腳力出奇的好。”老人閉目回憶，乾枯的手指在柺杖頭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杖頭已被歲月磨得鋥亮。他喉間嗬嗬了兩聲，像是在積攢力氣，半晌才繼續道，聲音沙啞而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記憶深處費力地拖拽出來的。

“數個月前，我曾見過他，那時候，大路上被一塊石頭堵住去路。”乾裂的嘴唇緩緩翕動，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往上提水，每一桶都沉甸甸的。他頓了頓，喉間嗬嗬了兩聲，又繼續往下說。圍坐的漢子們屏住了呼吸，柴火在灶膛裡噼啪燒著，火星濺在沙地上，倏地滅了。老人睜開渾濁的眼，目光越過跳動的營火，落在遠處沉入夜色的沙丘上，彷彿又回到了數個月前那條被巨石堵死的路上。

“他就騎著那隻老虎，熟視無睹，誰勸也不聽。”老人乾枯的手指在柺杖頭上輕輕摩挲著，杖頭被磨得油亮，映著營火跳動的光。他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彷彿直到此刻仍在琢磨那人的行徑。

“對了，那塊石頭啊，幾個商會費盡渾身解數，刀砍斧劈，推拉，甚至唐家堡的人都請來了，用震天雷一炸，什麼事都沒有。”老人乾枯的手指在柺杖頭上輕輕敲了兩下，杖頭磕在沙地上發出篤篤的悶響。他抬起渾濁的眼，掃了一圈圍坐的眾人，喉間嗬嗬了兩聲，又補了一句，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敬佩還是後怕的古怪，灶膛裡的柴火爆出一串噼啪脆響，火星濺起來，在暮色裡閃了一瞬便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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