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聲更重了。頭頂那道悶響驟然拔高,初時如悶雷滾過遠山,沉沉地碾著耳膜,轉瞬之間便化作接連不斷的炸響,一聲疊著一聲,震得人胸膛發顫。
樑柱接榫處咯咯吱吱的呻吟被淹沒其中,取而代之的是木料生生折斷的脆響,噼啪之聲此起彼伏,像是無數根骨頭同時被拗成兩截。腳底石板跳動不止,細碎的石子蹦起寸許高,又嘩啦啦落回去,地面已瞧不出原先平整的模樣,裂縫如蛇行般四下蔓延,從牆角竄至中央,彼此交錯勾連。
塵土不再是簌簌而下,而是成片成片地往下砸,灰濛濛的煙塵從頭頂壓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鼻間口內盡是土腥氣。
四壁所嵌燭臺已有數盞被震落,燭火熄滅,光亮陡然暗下去大半,餘下的幾盞搖曳得近乎癲狂,火光忽長忽短,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貼在牆上如同鬼魅亂舞。內室深處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沉到極處的巨響,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終於塌了下去,整座地窖都跟著猛地一晃。
天競淡淡地向前走去,不閃不避。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穩穩當當,足底碾過碎石與落土,咯吱細響連成一線。頭頂碎屑簌簌墜下,落在她衣袍上又彈開,她也不抬手拂拭,只由著那些灰土從肩頭滑落。前方橫樑斜斜墜下半截,斷茬參差,正攔在去路當中,她身形微側,腳步不停,衣角擦著木茬掠過,竟不曾慢得分毫。
四壁裂縫越擴越大,碎磚剝落,劈頭蓋臉砸將下來,她只將頭頸略略一偏,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擦著鬢邊飛過,帶起的風撩動幾縷髮絲,她眼皮都未抬一下。腳下石板驟然翹起一角,她足尖在翹起處輕輕一點,借力越過那道豁口,落地時身形紋絲不晃,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步調,直直朝著內室深處那片轟然塌落的黑暗走去。
“呪星星落,呪日日沉,呪山山崩,呪地地裂,呪水水絕,呪火火滅,呪病病除,呪人人安,呪死死生,呪鐵鐵剛。”她袍袖輕輕一拂。袖角揚起之際,四周驟然靜了。崩塌聲、木料斷裂聲、碎石滾落聲、塵土簌簌聲,盡數消弭於無形。燭火不再搖曳,定定地立著,焰頭紋絲不動。飄在半空的灰塵懸在原處,不上不下,像是被凍住了。
那幾個信徒張著嘴,喉間卻發不出聲響,涕淚掛在面頰上,欲滴不滴。她步履不停,目光從那幾個跪伏的身影上淡淡瞟過,嘴角微微一撇,鼻腔裡逸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隨即腳步已過,身後那塊巨石不偏不倚,重重落下。
血跡濺上面頰,在那張清雋的面龐上洇開數點殷紅,順著顴骨弧度緩緩淌下,拉出幾道極細的血線。竟像是雪地裡落了幾瓣紅梅,冷浸浸的,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森然豔色。她也不去擦拭,只由著那血跡在面頰上漸漸凝住,嘴角那抹冷笑尚未斂盡,眼底卻無半分波瀾。
她停下腳步,端詳著匣子,隨後把掌心貼上去。掌心覆住匣面的剎那,那繁複的花紋驟然亮起。光從掌緣與木面貼合之處透出,初時極淡,幽幽如一縷將熄的燭焰,隨即沿著紋路蔓延開去。花紋凹陷處先被點亮,光如細流在溝壑中游走,自中心向外層層推進,筆筆劃劃依次亮起,首尾相銜之處光芒交匯,迸出一瞬刺目的白。那光並非燭火那般暖黃,而是一派冷浸浸的青白之色,映得她掌心與五指邊緣都鍍上一層寒霜般的亮色。
匣身微微震顫,發出一陣極低極細的嗡鳴,像是匣中有無數蚊蚋同時振翅,那聲音貼著掌心傳上來,癢酥酥地順著腕骨往小臂裡鑽。周遭原本懸停的灰塵被這光亮一照,顆顆粒粒都顯了形,浮在半空,竟也泛出星星點點的青光。她面上那幾道已凝住的血痕被冷光一映,愈發紅得扎眼。
“就這?”她眉梢微挑,嘴角那抹冷笑尚未褪盡,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話音落定,她深吸一氣,胸脯微微漲起,肩背隨之繃緊,衣袍無風自鼓,袍角向上翻卷寸許。那口氣沉下丹田,過肋、越脊,一股熱流自腰腹間騰起,沿臂膀貫至掌心。掌心與匣面貼合之處驟然一熱,青白光芒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由內向外頂了一頂。
她喉間逸出一聲低沉的吐氣,掌心勁力往外一送。匣身猛地鼓脹,那繁複花紋的光亮霎時炸開,紋路縫隙同時迸出無數道細密裂紋,裂紋邊緣泛起熾白之色,緊跟著一聲脆響,匣子由內而外炸裂開來。木屑與碎塊朝四面激射,打在牆壁與地面上噼啪作響,一團灰白色的塵霧騰起,將燭火都吞沒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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