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周玉芬也不再哭窮抹眼淚，她帶來的是一袋自己種的品相很好的紅薯和一小籃土雞蛋，臉上掛著極其熱絡的笑容，圍著李娟打轉，誇她氣色好，誇她手藝好，養的兒子這麼出息又孝順。“娟子，你可是苦盡甘來了！明明現在這麼有本事，在北京管著那麼大的公司，上了好幾次電視，還這麼孝順，回來陪你們過年，真是難得！”她說著，又轉向周明，努力做出慈祥的樣子，“明明啊，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二姑做的糖油粑粑了？有一回貪吃，撐得直哭，還是二姑給你揉了半天肚子呢！”她試圖用遙遠的、泛黃的溫情記憶來拉近如今已是天塹的距離。

周寶山則顯得更加侷促，他帶來的是一塊自家燻的臘肉和幾條幹魚，放下東西就搓著手，訥訥地站在一邊，不太敢看周明，主要是跟周建國說話，反覆關心著他的腰腿老毛病好點沒，今年冬天冷不冷，眼神躲閃，充滿了去年被拒絕後的尷尬和如今生怕哪句話沒說好的小心翼翼。

他們不再提任何要求，只是笑呵呵地坐著，絞盡腦汁地找話題，極力緩和著關係，回憶著周明童年那些或真或假、早已模糊的趣事和糗事，試圖證明彼此間“深厚”的情誼。客廳裡的氣氛甚至顯得有些過於“熱絡”和“客氣”，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低姿態討好和刻意維持的、搖搖欲墜的和諧。母親李娟應對著，臉上掛著客氣的笑，偶爾瞥向兒子一眼，眼神複雜，有揚眉吐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父親周建國則大多沉默地抽著煙，偶爾點點頭。

周明心知肚明，平靜地應對著。這是那輛停在樓下的奧迪A6、那不斷見諸報端和電視的啟明新聞、以及那在親戚圈裡越傳越神、已然突破他們想象極限的“身價”帶來的最直觀、最現實的改變。他們或許並未真心悔過，但卻無比清晰地認知到了雙方地位已然雲泥之別的現實，再也生不出絲毫強行索取的勇氣和底氣，只盼著能靠著這點微薄而久遠的情分，維持住表面的和睦，或許將來在某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還能沾上一星半點的光。

唯有小姨李芳和小姨夫張根生來時，帶來的依舊是自家灌的香腸、松枝燻的臘肉、炒香的南瓜子和帶著泥土氣息的新鮮冬筍。關心的話也依舊樸實真誠：“姐，姐夫，明明，年貨都備齊了嗎？”“明明，北京冬天幹，多喝點湯水潤潤肺。”“工作上別太累著自己。”不摻雜任何功利心，只有純粹的關懷。對比之下，更顯冷暖人情，高下立判。

年味在表面的熱鬧與實際的疏離中漸漸流逝。正月初六，年假還沒完全結束，幾位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敲響了周家的門。

來的竟是江城市政府的一位分管招商引資的副市長、政府辦公廳的主任以及發改委的副主任，陣容低調卻分量十足，兩輛黑色的公務車靜靜停在樓下，引得鄰居們紛紛探頭。

“周董，過年好過年好！冒昧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啊！”副市長笑容滿面，主動上前握手，態度熱情而謙遜，完全沒有領導的架子。

將幾位重量級客人迎進門，一番新春客套和對周明父母的問候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江城的經濟發展。

“周董如今是咱們江城走出去的、在全國都享有盛譽的傑出企業家代表，啟明系的發展勢頭，尤其是最近投資拍攝的《圍棋少年》，真是讓我們這些家鄉人感到臉上有光，與有榮焉啊！”副市長呷了口周明泡的上好龍井，語氣感慨而真誠，“北京啟明廣場的成功運營，我們都一直密切關注，真是大手筆，大氣派！堪稱現代城市商業綜合體的典範，極大地提升了區域形象和商業能級！”

發改委副主任接過話頭，語氣更加熱切，資料信手拈來：“是啊！周董，咱們江城這兩年正處在城市轉型和能級提升的關鍵階段，市委市政府大力最佳化營商環境，重點發展現代服務業。你看，高新區那邊有了啟明的現代化生產中心，已經是咱們市的工業標杆和稅收大戶。但這城市形象的整體提升、消費能級的強力拉動，還需要像啟明廣場這樣的商業巨擘和品牌標杆來引爆啊！”

辦公廳主任身體微微前傾，笑容可掬，話裡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帶著濃濃的期盼：“周董，家鄉的發展，離不開你們這些成功企業家的鼎力支援和反哺投資。市裡經過多次研討和初步論證，覺得在江城未來的城市新中心——比如規劃中的濱江商務區或者老城核心改造區，完全有條件、也有迫切需求，引入‘啟明廣場’這樣的高階商業旗艦專案。這對於完善城市功能、提升消費品質、吸引高階人才、打造城市名片，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土地、規劃、稅收、政策配套方面，家鄉絕對會拿出最大的誠意、最優越的條件、最高效的服務！不知道周董......有沒有意向，讓啟明廣場這塊金字招牌，也能落子家鄉，紮根江城，造福鄉梓呢？”他稍稍壓低了聲音，“只要專案能落地，很多條件，都可以談，可以特事特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