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永拼了命的從黃家逃出來的那個夜晚之後,他在沒有再靠近黃府正門。
在換了一身鎮上獵戶常穿的灰褐色舊衣,將短刀裹在破布條裡背在背上,在鎮南黃家宅院附近租了一間無人居住的偏屋。那屋子只有半間房大,屋頂漏著幾道縫,雨天會滲水,但勝在地理位置——偏屋的後窗正對著黃府後巷的一個拐角,從窗縫裡能看到黃府後門進出的人影,又不至於靠得太近引起注意。
第一天他什麼都沒幹,就是趴在窗臺上看。後門進出的人不多,一早一晚有兩個雜役挑水送菜,午時有個管事模樣的人出來往南街方向走了,傍晚時分一個家丁牽著一頭馱貨的矮騾從後門進了院子,騾背上馱著幾捆紮好的藥草。柳永將這些人的面目和出現時間在心裡一一記下。
第二天他開始改變觀察位置。凌晨天還沒亮時他就出了偏屋,沿著黃家宅院外圍的巷子走了三圈,將宅院的四周圍牆、角門、院牆外可供藏身的角落全部摸清。黃府的圍牆約有半丈高,牆角有排水口,院牆外種著一排矮冬青,冬青外側就是巷子。黃府佔地約一畝出頭,主宅在後院正中,前院是天井和會客堂,左側是下人和雜役的住處,右側是倉庫和馬廄。後院的柴房在後牆根下,緊挨著一棵老棗樹,柳永遠遠看到柴房窗欞上的木條被新釘過,有兩根比其他的新一些,應該是近期加固過的。他的目光在那扇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消失在巷子的陰影中。
第三天中午,他在黃府東側巷口的一處茶攤上喝了一碗粗茶,聽到鄰桌兩個黃家雜役的閒聊。一個說昨晚崔橫又喝多了酒,在院子裡罵人罵了半天;另一個說黃衝今天出鎮去了混沌海那邊的採集點巡視,帶走了五六個人,得兩三天才回來。柳永聽了沒動聲色,喝完茶放了幾枚銅板在桌上,起身沿著巷子慢慢走遠。走出約莫百步後他拐進一條岔巷,巷子盡頭是一處廢棄的雜物堆,他在雜物堆後面的暗影中蹲下,開始等待。
一個時辰後,兩名黃家家丁從那茶攤方向沿街走來。他們步伐鬆散,邊走邊說話,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根短棍,另一人腰間掛著鐵尺,看起來是巡邏檢視這一片街巷的。他們在岔巷口站了一會兒,往巷子裡張望了幾眼,沒有看到人,便轉身準備往回走。柳永從雜物堆後面悄無聲息地站起來,他的身體貼著巷牆的暗面向前移動,落腳極輕,每一步都踩在塵土最少的位置。那兩個家丁剛剛轉過身去背對他,他手中的短刀已經從破布條中無聲抽出,刃尖在午後的日光中閃了一下極細的光。
他在兩步距離內加速,刀尖精準地刺入左側家丁的後頸,刃鋒從頸骨之間的縫隙穿過直入脊髓,那家丁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右側那人聽到同伴倒地的悶響回頭時,柳永的短刀已經從第一人的頸中拔出橫抹過來,切斷了他的喉管,血線在日光下濺出一道弧。他將兩具屍體拖進雜物堆後面的凹坑中,用廢棄的麻袋片蓋住,又將地上滴落的血跡用腳邊掃來的浮土覆蓋了一層。整個過程不到十息,巷中重新歸於安靜,連茶攤方向的說話聲都沒有察覺。
第四天傍晚,柳永在黃府後巷的冬青叢中貓著,看到後門又出來兩個人。這次是兩個穿著短打的壯漢,腰間都挎著長刀,出了門後沒有往主街方向走,而是沿著後巷朝東面的廢料堆方向查探。其中一人邊走邊罵,說崔橫非要讓他們出來查什麼可疑的人,天天往外跑累得腿都細了。另一人笑了一聲,說查完這一趟就回去交差,回去還能趕上晚飯。兩人走到廢料堆前站定,其中一人彎腰翻了翻地上的破瓦罐,另一人背對他靠在牆上解開褲帶小解。柳永從冬青叢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的短刀已經握在手中,在暮色中毫無反光。他走到那個背對他的人身後,刀尖從他的腰側斜向上刺入膈膜位置,那人身體一僵尿水濺了一牆,但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向前栽倒。另一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看到同伴倒在牆根下時瞳孔驟縮,手已經按向了腰間的長刀刀柄,但柳永的動作比他快了整整一拍——短刀從那人的肋下拔出的同時已經轉向前刺,刀尖直取第二人的咽喉。第二人側頭避開要害,刀鋒劃破了他的耳廓,血流下來糊了半邊臉,他拔刀反劈,柳永退後半步避開刀鋒,隨即欺身向前用肩頭撞入他懷中,將他連人帶刀撞在身後的廢料堆上,短刀從下方穿過他格擋的雙臂刺入胸骨下方,刃尖從後背透出半寸。那人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露出的刀尖,嘴角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頭一歪便不動了。
柳永將短刀拔出在他衣襬上擦淨血跡,同樣將兩具屍體拖進廢料堆深處掩好,然後閃身回到冬青叢的暗影中。他背靠著潮溼的院牆,將呼吸慢慢調勻,手心裡滲著一層薄汗。兩次截殺,四具屍體,黃家派出來巡查的人少了四個,但黃家內部還有崔橫,還有那些聚集在天井中的家丁和護衛,單靠這樣一個個在外面清理外圍人員,不知道要清理到什麼時候才能撼動黃家的根基。而蘇碗還在那座柴房裡,已經四天了,窗欞上加固的新木條讓他每次看到心裡都一陣緊縮。
但他在暗處貓了這幾天,收穫不光是那四條人命。他摸清了黃家的換班規律——家丁分早晚兩班,早班卯時交崗,晚班酉時交崗,交接時有一刻鐘的換崗空隙,前後院之間的人員流動會變慢,因為大家都急著去吃飯換衣。柴房在後院牆根下,每日只有晚班家丁換崗後才會去送一次飯食,送飯的人固定是那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他送的食盒很大,裡面應該不止一個人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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