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者的黑色令旗終於落下，垂直插在他腳邊的地面上。他的戰甲上滿是劃痕和凹陷，面罩已經重新放下，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站姿依然筆直，呼吸也依然平穩。人族的陣列在令旗落下後開始重新收攏，傷員被後送到城牆內側的臨時救治點，陣亡者的遺體被小心地抬放到另一側，統一排列整齊。活著的人開始清理戰場，將還能使用的箭矢和法器從殘骸中回收，將靈獸騎隊散落的電光騎槍一根根撿回來。

柳永從高處慢慢走下來，他的短刃一直沒有出鞘，但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衣料貼在皮膚上，被風吹過時有些涼。他走到陣列邊緣，站在一塊略微隆起的土坡上，望向荒地的盡頭。那裡已經沒有了第七波獸潮的蹤影，只剩下遍地的戰鬥痕跡和正在消散的塵土。遠處的地平線上空無一物，只有西斜的陽光將荒地的起伏輪廓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骨哨的聲音早就聽不到了，那些掛著骨哨的逃散者也已經從視野中消失，只在荒地上留下一串逐漸模糊的蹄印，通向更遠的某處。

城牆上傳來重新修補缺口的鑿石聲，一塊塊新石材被搬運到缺口處，守軍正在用靈漿塗抹在磚縫間。那些金白色的制式戰甲在城牆內外來回穿梭，傷員被擔架抬進城內，陣亡者的遺體被白布覆蓋後抬向另一側。柳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短刃，刃身上沒有血跡，但他仍然抽出半寸，確認刃口完好，然後收刀入鞘，轉身向城內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荒地被踏實的土面上，靴底傳來細碎沙石的觸感。走過缺口時，他的手掌觸到了新砌的磚面，磚面微涼，靈漿的氣息從磚縫中散出，帶著一種礦石特有的澀味。

城內廣場上，那些殘存下來的青木城修士和守軍正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休息，有人看見柳永走進來，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又低頭繼續處理自己的傷勢。柳永在井臺旁邊找到一處空位坐下，背靠著井壁，將短刃連鞘放在膝上。他的視線穿過廣場上的眾人和正在忙碌的援軍，落在廣場盡頭那面殘破的城牆上，又越過城牆，落在更遠處已經空無一物的荒地上，停在那裡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閉上眼睛，讓身體沉入一種鬆弛的麻木之中。

柳永剛在井臺邊坐定不到半個時辰。他將短刃還橫在膝上，刃身上的灰白色液體已經被擦拭乾淨，但刃面有幾處細小的捲刃，需要重新打磨。

突然一名穿著深金戰甲的傳令官從廣場西側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名持旗衛兵，旗面上繡著三道河流交匯的紋章，在午後斜陽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傳令官沒有停頓，走到廣場中央的石臺前站定，聲音不高，但足以覆蓋廣場上休息的所有人。

指揮者令：第七波獸潮雖已擊退，但第八波已現徵兆，預計十二時辰內抵達。城外第七波殘餘約千頭，仍滯留於城東南荒灘地帶，對我側翼構成持續威脅。城防缺口需要加固，法陣需要重鑄，城內傷員和非戰鬥人員需要安置。三分之二兵力隨本隊出城，向青源鎮方向推進，依託鎮外丘陵地帶建立外圍防線，遲滯第八波獸潮前進速度。三分之一兵力留守城內，修復城防，完善工事。此項任務不分先後，不分主次，前方與後方同系一城存亡。出城者在城外荒地集結，即刻出發。留城者向城防司報到，領取修復材料。以上，遵令即行。

傳令官說完，將令旗收起，轉身快步離開廣場，身後兩名持旗衛兵緊跟其後，金白色戰甲上的光芒在移動中拉出幾道短促的流光。廣場上安靜了大約兩息，然後人們開始動起來。有人從地上站起身，整理身上的武器和裝備，向城牆方向走去；有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朝城內更深處走去；有人坐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遠處發呆，但很快被同伴拉起來，推搡著走向各自的方向。

柳永將短刃收回鞘中，站起身。他沒有猶豫，從井臺邊走出來，向廣場南側的城門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確。旁邊有人喊他，是一名青木城本地的守軍，那人問他去哪兒，柳永說了一句，沒有多解釋，繼續向前走。那名守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也向城門方向走去，追上了柳永的步子。

城外荒地上，出城的人正在列隊。大約兩千餘人，主要是王城來的援軍，混著少數青木城的修士和守軍，其中柳永認識的只有不到十人，其他面孔都很陌生。佇列並不整齊，但也算有序，人們按照各自的職能和兵種大致分成了幾塊，重甲盾兵在最前方，騎隊在側翼，術修和弓手在中間，長槍兵排在盾兵之後。指揮者站在佇列前方，深金戰甲上的痕跡已經被簡單擦拭過，凹陷處沒有完全修復，但至少不在關鍵位置。他的黑色令旗插在身邊的土坡上，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線符文在日光下時隱時現。

指揮者沒有回頭，聲音平靜而清晰：此行的目的不是死守，是爭取時間。青源鎮外有一道天然丘陵，寬度約三里，兩側是斷崖和溼地，中間只有一條通道。我們在那裡佈防，可以最大限度限制獸潮的展開，利用地形將它們的數量優勢抵消。城內防禦需要至少六個時辰來完成初步加固，加上法陣重鑄的完整週期，我們至少要在外圍拖住獸潮整整一天一夜。

佇列中有人低聲重複了一句一天一夜，聲音被風帶走，沒有人回應。指揮者頓了一下，繼續道：城外那千餘殘餘獸群，是第七波逃散的潰兵，它們在青源鎮方向遊蕩，會擋在我們的路線上。出發後第一個任務，先解決這千餘混沌獸，然後才談佈防。行進中保持戒備，術修和弓手注意側翼，發現獸群立即上報，不得擅自追擊，不得擅自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