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兩個人走進了後殿。那腳步聲不像是宮女,但她也懶得抬頭,直到他們停在她面前:“何六娘。”
是嚴莊和李豬兒。
嚴莊來回打量窗下抱膝而坐的女郎。李豬兒撥了兩個宮女服侍她的衣食起居。故此她雖受著羈縛,體態清減,面貌倒還算整潔。她倚在陰影裡,低垂著睫毛,不發一言。月餘不見,這女郎竟安分如斯,溫馴如斯。嚴莊既感錯愕,心底卻又隱隱滿意。她終於像個女人的樣子了。他輕咳一聲,說道:“你回河北去罷。”
她動了動嘴唇,仰頭望著他。那仰頭的姿態越發令嚴莊滿意,以至於他沒有再斥罵她:“常山的那位起了疑心,你回去替陛下和我安撫他。你要是告訴他太上皇已經崩逝,那也沒甚麼干係。但如若你有心煽動他或者史思明,叫他們聯結別的將領起兵勤王,便要先想一想你的母親。”
“我替你們安撫他……”貍奴重複了一遍嚴莊的言辭。她好些日子不與人交談,口齒一時不甚清晰,說得很慢:“就是……你們用我安撫他”
她腦中空空的,實則並無嘲諷之念,幾乎只是憑著本能答覆,可這話聽在嚴莊耳中,辭鋒甚是銳利。他也不明白,為何這突厥野馬一樣的女郎總能激起他的怒意。他們即刻就要將她送走,不宜在她身上留下傷痕。因此他忍住了毆辱她一番的惡念,嗤笑道:“是。你是我們用來安撫他的財貨。所以你要盡責。”
“一定要這樣嗎”她又問。
嚴莊厭煩她這副恍惚的神態,轉身走了。李豬兒走近了兩步,低低道:“這一個月,外頭的好多將領聽聞太上皇傳位陛下,都暗中打探洛陽這邊的事情。陛下不安,便給他們都加了官爵,封史思明將軍為媯川郡王,做范陽節度使,又叫牛廷玠將軍去安陽,薛嵩協助牛將軍……張將軍不知如何聽說了你入宮後再沒出去的事,大約……是他洛陽宅第的家僕通了訊息罷。或許,他得知你沒有出宮,再想到太上皇傳位的日子,就猜到了甚麼,遣人來問陛下,問太上皇是否安好,也問到了你……”
貍奴安靜聽完,仍是神遊物外的模樣。李豬兒又道:“你回了河北,不必擔心你阿孃。只要你不去鼓動軍中的人,嚴莊不至於害你阿孃,我也能盡力替你周全……”
“一定要這樣嗎”她又問了一回。
李豬兒嘆道:“回河北不也很好麼比在洛陽好得多。”安祿山攻入洛陽後的這一年,他時時挨著鞭傷,時時忍著痛、懸著心,惟恐自己明日就死在斧鉞之下。哪怕安祿山已死,他照舊無法喜愛這座城池。
貍奴又不說話了。她轉眸,看著地磚上的蓮紋。睡在這些方磚下面的那個人,從前既是她心中的神祇,又是她與楊炎之間最大的阻障。可她此時才發覺,他其實也是她最大的憑恃。陛下雖然生她的氣,雖然想將她嫁給他的假子,可從來沒有真正逼迫過她。如今他死了,她孑然一身,立於她素所親近的河北臣僚間,而這些臣僚將她當成一壺美酒,一架雲母屏風,送去安撫起疑的將領。她舊日里視他們為父執、為兄長!他們一定要這樣嗎
李豬兒見她不答,對宮女道:“給何六娘洗臉換衣。你們兩個跟著她去常山,路上好生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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