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忠向來性氣急躁,隨手擲物傷人,亦不以為意:“你說何氏蠢笨,我看你才蠢笨極了!我楊家四世太尉,怎會有你這般蠢鈍的子弟!”
如今的楊氏子孫都說自家是東漢太尉楊震的後裔,亦即弘農楊氏。自東漢太尉楊震以降,祖孫四世直到曾孫楊彪,或為太尉,或為司徒,盡皆位列三公,被《後漢書》稱作“四世太尉”,清貴無比。近七百年來弘農楊氏枝繁葉茂,不同支脈真偽難辨,譬如隋文帝楊堅的祖上冒稱楊震兒子楊牧的後人,隋朝權臣楊素的祖上自稱楊震另一個兒子楊奉的八世孫楊結之後。
但楊結其實並非出自弘農楊氏,而是河北的清河楊氏。北朝以來,偽冒郡望是常見的事情,年深日久,假的名門便成了真的名門,假的世家成了真的世家,旁人信了,偽冒的人自己也信了。楊結後人編造了楊奉至楊結的世系,亦是為了自高身份。楊國忠和楊炎出自楊結長子楊珍一脈,楊素則是楊結次子楊繼這一房的後人。歸根結底,他們都不是楊震的後人,更不是真正的弘農楊氏。
楊炎本性高傲,雖然浸潤詩禮,自負才華,卻不以門閥郡望為傲,蓋因他身在其中,熟知北朝以來的“世家”源流。他聽著楊國忠的話,暗自嗤笑:“倘若只是欺人,那也罷了。若是欺人終成自欺,未免過於可悲可鄙。”
他不敢露出鄙薄之意,照舊低著頭,語調誠懇:“楊太尉不收賄金,說‘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德操高潔。太尉學殖亦豐,有‘關西孔子’之稱。相公這般人傑,才堪為太尉之後。至於下官,委實有辱家聲。”
楊國忠並無德操,不在乎別人是否知道他受賄,學識亦淺,連“宣陽坊孔子”也算不上,故而聽不出、想不到楊炎語帶嘲諷。他見楊炎言語動聽,怒氣稍歇。楊炎又道:“事到如今,下官須當為幕主鳴冤,助相公和幕主壓制河北的氣焰。”
楊國忠喝了一口蔗漿,煩躁道:“你不是很有舌辯之能嗎且你又生得好容貌,聖人最喜歡這樣的人。過兩日我帶你面見聖人,你可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楊炎進士及第時,在宣政殿與其他新進士們一起遠遠見過皇帝,單獨面聖卻是從未有過。他心中有了主意,作出喜悅的神態:“下官敢不從命!只是……請問相公,這一紙款辭提及的那篇突厥碑文究竟是什麼何氏的款辭說碑文大逆不道,又說諸位節帥無不知曉這篇碑文……下官實在不解。”
楊國忠自不願意向一個小官洩露這篇文字,但他要借河西之力打擊河北,倘若楊炎面聖時因不解內情而說錯了話,引得聖人暴怒,反而不易收場。他抽出一個紙卷,丟給楊炎:“不得記誦抄錄。”
“這……這是……”楊炎讀罷紙上的譯文,展卷的手指微微發抖。
楊國忠沒有耐心為他解惑,何況碑文已經說得足夠清楚了:“所以,你在河西不曾聽說這篇碑文,是麼”
“……是。”楊炎將紙卷交還上首的楊國忠。
“河西的外族人比長安的還多,你又在軍中。軍中有那麼多內附蕃兵,你竟沒聽他們說過”楊國忠的話裡,顯然有幾分嫌他無能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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