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露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寢閣內帷幔低垂，燭影搖紅，除了她自己淺淺的呼吸聲，再無別的聲響。這一瞥之間，竟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矛盾：她既怕這深藏心底多年的稱呼，被某個隱在暗處的耳目偷聽了去，傳入慕容復或是童姥的耳中，平白生出無盡風波；可轉念之間，一股更深的寂寥又湧上心頭——若這天地間真無一人聽得此名，那段冰窖中的繾綣、生離死別的痛楚，難道就真如一場大夢，了無痕跡了麼？

想到此處，她唇角不由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自己如今貴為靈鷲宮主，麾下九天九部聽令，武功權勢皆臻頂峰，本該心硬如鐵，決斷乾坤。可偏偏是這個早已被理智塵封的名字，總能輕易刺穿她層層的防備，露出內裡最柔軟、也最不堪一擊的部分。

她緩步走到窗前，指尖劃過冰涼的窗欞，望著中天那輪清冷的孤月，心中默唸：“虛竹……夢郎……你我之間，究竟是情緣未了，心魔作祟，還是我李清露這一生，註定了要在這權欲與舊情之間，永世掙扎？”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桃花的微香，也帶來了遠方雪山永恆的清寒。

“夢郎”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李清露自己亦是一怔。自她決意佈局囚禁虛竹、接過靈鷲宮權柄那日起，她便已將“夢郎”連同與之相關的所有柔軟情愫，親手深深埋葬。她以為早已徹底割捨，從此唯有靈鷲宮主李清露，再無那個會喚“夢郎”的西夏公主。可今夜，在這萬籟俱寂、心神鬆動之時，這稱呼竟如此自然地再度湧現。

“夢郎……是我選錯了嗎？”她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彷彿要借這動作壓下心頭的紛亂。纖指摩挲著光滑的瓷杯邊緣，目光落在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容上。那面容依舊美麗，卻平添了幾分往日不曾有的幽深與複雜。權力與真情，霸業與私心，靈鷲宮的未來與心底那一抹不肯徹底熄滅的微光……種種念頭如潮水般湧來，讓她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之中。窗外月色清冷，室內燭影搖紅，映照著她孤寂的身影，久久未動。

李清露獨坐錦凳，纖指無意識地撫過案上的紋路。燭影搖紅，在她絕美的容顏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暈。她眸光似水，卻又深不見底，幽幽穿過雕花木窗，投向庭院深處那片在月色下若隱若現的桃林。夜風拂過，幾片殘花打著旋兒飄落，恰似她此刻零落的心事。

憶及當年新婚，她與虛竹攜手同遊靈鷲宮。但見滿山桃花如霞似錦，她卻倚在夫君肩頭輕聲道：“這桃花雖豔，終究太過隨俗。妾身獨愛寒梅之姿，寧在冰雪中獨自芬芳，只為知音人綻放。”虛竹聞言，當即命人移走桃樹，親自與她栽下這片梅林。那時節，他培土她澆水，梅枝映著兩人相視而笑的身影，當真是隻羨鴛鴦不羨仙。可是沒想到，沒有了人的照顧，那梅林也漸漸的凋零，倒是那桃花，因為地氣的緣故，還是開得那麼豔麗！

如今細想，這梅花品性何其孤高？一年之中，倒有三百日只見枯枝。縱使凌寒綻放時清絕無雙，那縷幽香也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冷意。反觀那滿園的桃花，藉著地脈溫泉的滋養，竟是常開不敗，永遠那般熱烈爛漫，彷彿要將滿腔情意盡數傾瀉。

“夢郎啊夢郎......”李清露輕撫窗欞，指尖觸及冰涼的雕花，“莫非當年妾身愛的，本就是那份可望不可即的孤高？”可世間女子，誰不盼著長相廝守的溫暖？“夢郎！難道……竟是我李清露變心了麼？”這念頭如一根冰冷的針，刺得她心口微微一縮。她緩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株慕容復新植的異種桃花，月色下，花瓣邊緣泛著朦朧的光。

往事如潮，湧上心頭。那黑暗冰冷的冰窖，伸手不見五指，偏生有一個溫熱的身軀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彼時只道是夢，一個荒唐卻又無比真實的夢。她自幼聽慣了奶奶講述秦皇漢武、英雄豪傑的故事，心中所慕，自是那等睥睨天下、創立不世功業的雄主。即便嫁人，也當是皇親貴胄，或是一方霸主。怎料夢中纏綿的，竟會是個看不清面容的出家之人？

待得夢醒，她曾羞憤，曾惶惑。當父皇在靈州大張旗鼓為她招選駙馬，天下英豪雲集，連威震契丹的南院大王蕭峰那般人物亦在其中，可偏偏，命運弄人，讓那冰窖中的“夢郎”現出了真身——竟是靈鷲宮主，一個喚作虛竹的僧人。

如今回想，當初是懷著怎樣的心境選擇了他？是因那夢境縈繞不去的不甘，還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懵懂？或許兼而有之。她便這般隨他上了縹緲峰，入了靈鷲宮。靈鷲宮雖好，遠離塵囂，武學淵深，但於她而言，終究少了些她自幼嚮往的煊赫氣象。而現實中的“夢郎”虛竹，心地純善，武功卓絕，卻終日念著江湖道義、百姓安樂，與她內心深處渴望的雄圖霸業、青史留名，竟是格格不入。他待她極好，卻始終不解她心中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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