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芳用棉紗擦掉鍵盤縫隙裡的最後一點水漬，抬頭時倉庫頂燈恰好閃了一下。漢口碼頭那批防汛終端的改裝單子總算趕完，但她知道雷宜雨的心思早就不在這批貨上——昨夜北京傳來的訊息說，搜狐郵箱的伺服器崩了兩次，張朝陽在電話裡聲音沙啞，像被煙燻透了嗓子。

“雷總，劉經理的車到門口了。”倉庫老李探頭喊了一聲。雷宜雨正蹲在紙箱堆旁，手裡捏著半張被雨水暈開的貨運單，上面“亞馬遜”三個字洇成了模糊的藍影。他站起身，西裝褲腿沾了道機油印子，卻渾不在意地拍了拍：“讓強子直接去東湖賓館，王志東的團隊在那兒等著。”

光谷大道23號的霓虹燈管壞了兩根，“楚天網咖”的招牌缺了筆畫，乍看像“楚天網蟲”。凌晨一點半，雷宜雨推開玻璃門時，鮑嶽橋正叼著煙敲聯眾遊戲的伺服器程式碼，顯示器藍光映得他眼下一片青黑。“老鮑，俄羅斯方塊聯機區的埠改雙執行緒了？”雷宜雨把一袋熱湯包擱在鍵盤旁。

“改是改了，可新浪彈窗的JS指令碼……”鮑嶽橋突然噤聲，盯著雷宜雨身後。周鴻禕從陰影裡鑽出來，紅衣像團沒擰乾的染料，手裡攥著半截網線：“電信局那幫孫子又在基站動手腳，3721外掛裝十臺機子崩三臺！”

雷宜雨笑了。他喜歡這種亂糟糟的鮮活感，比防汛指揮部蓋著紅章的檔案真實得多。拉開椅子坐下時，褲袋裡諾基亞6110震了震——是張朝陽的簡訊，說亞馬遜那邊對網咖裝機量的資料動了心。

“強子到哪兒了？”他問。

“在巷口卸貨呢。”周鴻禕湊過來，身上有股華強北劣質焊錫的焦糊味，“你讓他拉一車計算機圖書幹嘛？這年頭誰買……”

“王志東要用它當防汛知識競賽的獎品。”雷宜雨翻開聯眾遊戲的使用者後臺，1998年的中國網民還不會用“流量”這個詞，但他們確實在深夜的俄羅斯方塊聯機區裡，用積分悄悄交換著武漢鋼材市場的期貨行情。他忽然轉向鮑嶽橋：“把‘抗洪英雄榜’的積分兌換規則改了，一等獎送亞馬遜的《網際網路創業指南》。”

凌晨三點，網咖後巷。劉強東蹲在京東物流的綠色廂貨車尾啃燒餅，車廂裡摞著三百本滯銷的《Java程式設計思想》，每本扉頁都蓋了“長江防汛特別紀念”的藍章。雷宜雨抽出一本掂了掂：“貝索斯要是知道咱們拿他清庫存的書換網咖預裝量，怕是腸子都得悔青。”

“張朝陽剛來電話，”劉強東抹掉嘴邊的芝麻，“說搜狐郵箱要是能借新浪的快取伺服器，他願意拿5%股權換咱們的裝機地域分佈圖。”

雷宜雨沒接話。他望著巷子盡頭——王志東的賓士正歪歪斜斜倒進來，車頂綁著臺伺服器機箱。這個總愛穿polo衫的新浪創始人跳下車就罵：“你們武漢的排水管是他媽迷宮嗎？我機箱泡水了！”

“正好。”雷宜雨接過滴水的機箱，“把新浪論壇的彈窗程式碼改成輪播圖，掛上亞馬遜的計算機書單——就說防汛知識競賽升級了。”

天快亮時，周鴻禕突然在機房吼了一嗓子。3721外掛的裝機量突破臨界點，網咖裡三十臺顯示器同時彈出“一鍵購書”的紅色按鈕。雷宜雨看著鮑嶽橋手忙腳亂地除錯雙執行緒埠，忽然想起1992年在漢正街倒騰國庫券的日子——那會兒他靠半本《證券基礎知識》和工商所所長的煙癮，硬是撬開了信託公司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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