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繼承本欲開口辯解,聽聞主僕二人這番對話,態度不由得又誠懇了幾分,連忙解釋道:“雲大人切莫誤會。下官去年送禮並無他意,只是大人初入翰林院,不知朝中不成文的規矩。如今官場之中,每逢盛夏寒冬,各衙門都會給翰林院送上冰敬、碳敬;除此之外,部分下屬私下給上官敬獻節禮,亦是官場常態。”
雲新陽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從容反問:“朱兄所言,是部分下屬會向上官送禮,而非全員皆是如此。同理便可猜測,自然也只有部分上官會收下這份節禮,並非朝中所有官員都會收受饋贈,對吧?”
他語氣平和卻立場分明,繼續說道:“今日你既親自登門送禮,我若是原路退回,難免讓朱兄失了顏面。常言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故而這份回禮,朱兄萬萬不可再推辭,離開之時還請盡數帶回。”
朱繼承聞言連忙擺手推辭,面露難色:“萬萬不可。雲府回禮豐厚,分量遠勝於我帶來的薄禮,我若是全盤收下,實在厚顏無恥,也違背了我送禮的初衷。不如我少取一件回禮,其餘物件盡數留下,如何?”
“朱兄不願盡數帶走我的回禮,我自然也不便全盤收下你的饋贈。不如我也留下一件禮品,餘下之物還請朱兄原路帶回。”雲新陽語氣溫和,卻態度堅定,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朱繼承看著眼前溫潤卻滴水不漏的雲新陽,一時捉摸不透這位新晉侍講,是初入官場依舊堅守本心、恪守清廉不肯收受分毫饋贈,還是依舊介懷去年自己在翰林院送碳敬一事,致使心中始終對他存有防備。
於是,心有不甘的他,仍想再試探一二,便開口說道:“大人方才所言並不全然屬實。給上官送禮確實並非人人為之,但放眼整個朝堂,幾乎沒有上官會拒絕下屬送禮的。”
雲新陽聞言心中暗自搖頭,忽然發覺自己以往的認知出現了極大偏差。他一直以為,能一路熬過科舉、登頂朝堂的讀書人,必然皆是通透聰慧,善於咬文嚼字,通曉話術。先前遇見的張景先,不過是個別心性偏頗的特例,如今見到朱繼承才明白,其實不盡然。想想也對,知識其實未必等同於會說話。就自家弟弟新暉而言,說起話來,那腦子的活絡程度、那話術,自己只怕都未必比得過,可讓他讀書走科舉,別說是入門了,壓根連門在哪兒都找不著,反之想必也一樣。
還有,從朱繼承的話語判斷,就想著,難不成整個大翼朝堂之上,盲從歪風之人遠比想象中更多。不管事實如何,他這般公然直言所有上官皆收禮,已是失了讀書人的底線,俗話說,心裡有什麼,入目便是什麼,這種人,現今就持有這種觀點,會不會一旦掌權,就是下一個貪官。
雲新陽思緒萬千間,依舊面帶淺笑,半是緩和氣氛,半是鄭重提醒:“上官行事,各有難處。今日朱兄登門,本是同僚之間尋常人情往來,並非有事相求、行賄謀私。我若是直接將你連同禮品一併拒之門外,當眾駁你顏面,日後你我同在翰林院當值,日日相見,難免彼此尷尬,徒增嫌隙。”
“故而我才選擇禮尚往來之法,既保全同僚情面,也守住自身清廉本心。朱兄入仕比我更早,官場閱歷遠勝於我,若是覺得我這個辦法不妥,大可直言賜教。”
朱繼承聞言長嘆一聲,神色滿是唏噓:“如今渾濁官場,還能如雲大人一般堅守本心、潔身自好之人,只怕是絕無僅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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