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過廢棄的礦坑,嗚咽如鬼哭,刮在臉上帶著鐵鏽和血腥的腥氣。篝火在坑底搖曳不定,映照著幾張或麻木、或驚惶、或怨毒的臉——影月盟殘餘的骨幹們蜷縮在篝火旁,彷彿一群被逼入絕境的受傷野獸。接連刺殺岑仲昭的失敗,如同一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碎了影月盟最後凝聚的脊樑。組織內部,裂痕已深,絕望如同這礦坑深處瀰漫的冰冷溼氣,浸入骨髓。
“盟主…不,前盟主屍骨未寒!這般繼續下去,我們就是下一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聲音嘶啞,眼中佈滿血絲,他是盟中資歷頗深的“鬼手”厲七,此刻卻只剩下頹然,“留得青山在,才有柴火燒!不如…不如暫避鋒芒,先儲存這最後一點火種?”
“暫避?厲老,我們避得還不夠久嗎?”一個面頰深陷的中年人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岑賊的屠刀懸在頭頂,避到哪裡才算盡頭?盟主之仇,影月盟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之恨,豈能就此罷休?拼死一搏,尚有一線生機,俯首稱臣,只有死路一條!”他是“血鷂子”方通,主戰派的中堅。
厲七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掌按著胸口:“拼?拿什麼拼?精銳死傷殆盡,據點接連被拔除!眼下這點人手,這點家當,衝出去就是送死!是給岑仲昭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
“送死也強過坐以待斃,強過像老鼠一樣在這骯髒的坑洞裡發黴爛掉!”方通拍案而起,篝火被他的動作帶得猛地一跳,光影在他臉上猙獰地晃動,“影月盟的刀,從來只飲仇敵的血,沒有生鏽的道理!”
爭論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殘破的營地裡炸開。主戰派群情激憤,刀劍出鞘的鏗鏘聲刺耳;主和派面如死灰,身體因恐懼或憤怒而顫抖。絕望與戾氣在冰冷的空氣裡交織、碰撞、發酵,瀕臨爆發的臨界點。
就在這劍拔弩張、人心徹底撕裂的剎那,礦坑深處最濃重的陰影裡,傳來一個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的聲音。
“夠了。”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寒冰的針,精準地刺入每個人的耳膜。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帶著驚疑、畏懼、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投向那片黑暗。
莫寒衣緩緩從陰影中踱步而出。篝火的光芒吝嗇地勾勒出他冷硬的輪廓,那張曾經俊朗卻因仇恨和磨礪而變得如同石刻般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彷彿吞噬了礦坑裡所有的光。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與周圍殘兵敗將的裝束並無二致,但那份沉凝如淵嶽的氣勢,卻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凝滯。他身後,無聲地佇立著幾個同樣氣息幽冷的身影,如同最忠誠的影子,他們是“殘刃”——莫寒衣以鐵血手段在連番刺殺失敗後,從底層屍體堆裡親手挑選、打磨出的僅存的死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厲七、方通,以及他們身後涇渭分明的兩派人馬。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審視,彷彿在清點待宰的牲畜。
“厲老要存火種,”莫寒衣的聲音平直無波,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方通要復仇雪恥。”他頓了頓,目光最終定格在篝火跳躍的焰心上,那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裡投下兩點冰冷的反光,“都對,也都不對。”
他微微抬起右手。那是一隻骨節分明、佈滿新舊傷痕的手。隨著他指尖極其細微的顫動,篝火旁一塊拳頭大小、沾滿泥汙的石頭,竟毫無徵兆地漂浮起來,懸浮在眾人頭頂!石頭上覆蓋的溼泥,在無形的力量碾壓下簌簌剝落,化為細碎的粉塵,無聲灑落。沒有咒語,沒有誇張的手勢,只有一種純粹到令人窒息的意志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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