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 血色回聲
殮房走廊的燈光慘白,牆身的冷色瓷磚映照著空無一人的長椅。沉思恆坐在角落,背脊佝僂,雙肘支撐於膝,雙手緊握至指節泛白。雨水與泥濘沾染了他的褲腳,乾涸的血跡沿著袖口蜿蜒,像一條無法抹去的枷鎖。
空氣冰涼而稠密,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一把細密的針,順著氣管一寸寸扎進肺葉。耳邊是空調低鳴,卻隔著一層黏稠的靜默,像置身水底,聲音被壓得失真而遙遠。
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緊閉,門縫間滲出冰涼的氣息。裡面不時傳來金屬器械的碰撞聲與推車移動的輪軸聲,聲音不響,卻像重錘般一下一下敲擊在他的耳膜上。每一次聲響,他的肩便微微一顫,呼吸不自覺地急促片刻。
腦海裡,血色再一次猛然鋪天蓋地——那張蒼白的臉、半開的眼、鎅刀上凝固的血漬、沿鎖骨蜿蜒而下的鮮紅……畫面一閃一閃,像有人拿著生鏽的刀在記憶裡反覆劃開。每閃一次,胸口便被無形之手攫緊,心臟像被掐住一樣,硬生生停半拍才跌回軌道。
楊家明站在走廊另一端,正與殮房職員低聲交涉,簽署死亡檔案與法醫驗屍許可書。筆尖落在紙上的每一筆都沉重非常,最後一筆停在簽名的末尾,他的手指僵硬片刻,才緩緩轉身走去沉思恆。
沉思恆是晨曦唯一親屬,所有手續都要他完成。家明步向長椅。近距離看去,沉思恆的臉色比走廊的牆還要蒼白,眼底是一片渾濁而空洞的灰。他沒有抬頭,像根本察覺不到家明的接近。
指尖在顫,微不可察卻停不下來。指甲陷入掌心,肉被壓得生疼,才換來片刻喘息的假象。可只要眼皮一闔,那具冰冷的軀殼便重新出現,血泊、呼喊、雨聲……所有聲音一股腦湧回耳際,撞得腦仁發脹。
楊家明在他面前停下,聲線低沉而剋制:「你打算就這樣坐在這裡嗎?」
沉思恆沒有回應,只是將指尖更深地陷入掌心,像要藉此維持最後的支撐。
家明的目光凝了凝,繼續道:「你口口聲聲說要保護他,可是結果呢?他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語氣不高,卻字字如刃,「你是否看不出,他最後已經陷入絕望?」
「絕望」兩字像釘子般直直擊進耳膜,他的胃猛地一抽,喉頭腥甜一湧,差點嘔出來。那一刻,甚至連雨夜裡抱著弟弟狂奔的力氣,也被抽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是身體在椅子上微微搖晃的無力。
沉思恆的肩微微一震,終於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啞得幾近破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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