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聲癢
日頭西斜,將橘井坊後院染上一層暖黃。張小滿蹲在廊簷下,用力搓洗著木盆裡的藥碾,水聲嘩啦。她偷眼覷著窗邊靜坐的沈昭,那身影單薄得像張舊紙,映著窗格的光,一動不動。
“沈昭姐,”張小滿甩甩手上的水珠,故作輕鬆地開口,“外頭可熱鬧了,稀奇古怪的傳聞滿天飛。東街李員外家鬧狐仙,夜夜咿咿呀呀吊嗓子。西市米鋪的王掌櫃更倒黴,睡到半夜,秤砣自個兒飛起來,梆一聲砸他腦門上了,腫得跟壽桃似的!”
她等了等,窗邊的人影連發絲都未動一下。張小滿嚥了口唾沫,聲音拔高了些,帶著點刻意的鄙夷,“還有那更玄乎的,說什麼欽天監的老大人夜觀天象,瞅見‘熒惑守心’啦!暗示……呸!”
她重重啐了一口,“我看就是那些酸腐文人吃飽了撐的!有這嚼舌根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麼讓米缸多幾粒米!盡整些沒用的瞎話!”
窗邊依舊沉寂。張小滿肩膀垮下來,撈起藥碾,水珠滴滴答答。一陣微風忽地穿堂而過,帶來一絲清冽的甜香。這香氣熟悉又遙遠,帶著輪迴的印記。
窗邊那道凝固的影子,終於動了一下。沈昭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投向院中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橘樹。細碎的白花不知何時已悄然綴滿枝頭,在斜陽餘暉裡,像落了一場寂靜無聲的雪。
張小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見沈昭的目光定定地鎖在那些白花上,那雙長久死水般的眼底,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卻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沈昭姐?”張小滿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巨大的希冀,“你看……是橘樹開花了!今年的花,開得真好,真白啊……”
見沈昭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細雪般的白花上,甚至身體微微向窗的方向傾了傾,張小滿立刻放下藥碾,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手。“外面……外頭日頭還暖著,曬得人骨頭縫都舒坦。”她快步走到沈昭身邊,聲音放得更柔,“要不……我扶你出去坐坐?就在廊下,離橘樹近點,聞聞花香?老悶在屋裡頭,氣都不順了。”
沈昭沒有抗拒。張小滿小心地攙扶起她,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件稀世薄胎瓷。走到廊下,讓她坐在鋪了厚軟墊子的竹椅上。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兩人身上,橘花的清冽香氣若有若無。
張小滿看著沈昭沐浴在光裡卻依舊蒼白的側臉,視線落到她有些枯澀打結的長髮上。“沈昭姐,”她靈機一動,“你看這太陽多好,曬得人暖烘烘的。你……你好久沒洗頭了,我幫你洗洗?用溫水,就在這兒,曬著太陽洗,保管舒坦。宣姨以前……不也總愛在院子裡,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給你梳洗嗎?”
張小滿端來曬得溫熱的清水,木盆擱在矮凳上。她打溼沈昭的長髮,水流過烏黑的髮絲,指尖笨拙卻極其輕柔地按摩著頭皮。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身體,水流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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