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諾爾,草原上的風從北邊吹來,裹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掠過連綿數十里的營帳,吹得旗杆上的白幡獵獵作響,白幡是從莊親王一行到達之後開始掛起來的,先是行在周圍,然後擴充套件到宗室親貴的營區,再然後蔓延到整個營地,皇子、皇妃、大臣、侍衛、護軍,人人掛白,人人戴孝。遠遠望去,灰白色的帳幕之間,白幡層層疊疊,像是在草原上覆蓋了一層白雪。
圖海是在馬車裡被人抬下來的,他的病已經很重了,早在退入山西之時,他就已經染疾,連續的戰鬥徹底的摧毀了他的身子,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聳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色蠟黃,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一路都是半躺在馬車裡,到了多倫諾爾,他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戈什哈找來了一副擔架,抬著他進了營地。
他此番前來,還帶來了幾萬滿蒙八旗、陝甘綠營和晉勇的大軍,算是如今這大清所剩的最雄厚精銳的一支兵馬了,他們在張家口和追擊的紅營兵馬苦戰一場,掩護著家眷進入草原,直接往車臣部牧地而去,然後才從張家口撤離前往多倫諾爾。
但他們在此停留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大軍抵達,也就意味著紅營的追兵不會太遠,在多倫諾爾的皇親國戚、大臣權貴,還有他們的家眷、京旗和燕勇的家眷都要抓緊時間離開,而這些兵馬則會留在多倫諾爾,與各地趕來的清軍和蒙古兵一起,在漠南準備一場大戰,掩護這些人撤走。
營帳之間的通道上,同樣到處掛著白幡,白布在風中翻卷著,呼呼作響,像是無數只白色的鳥被釘在木杆上掙扎。官員們披著麻衣,皇子皇妃們戴著白布纏頭的孝帽,幾個年幼的皇子被人抱著,也在頭上繫了一條白布,沒有人哭,空氣中連抽泣聲都沒有,只有風聲和偶爾馬匹的嘶鳴,一種沉默的、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瀰漫在整個營地裡。
圖海被抬進營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帳篷時,第一眼看到的是白,白布從帳篷的頂棚垂下來,四角掛著白幡,正中的供桌上鋪著白布,供桌後面的床板上鋪著白布,白布下面躺著一個人形的輪廓,從肩膀到腳踝,白布裹得嚴嚴實實,只在脖子的位置繫了一條帶子,打了個結,沒有頭。
圖海強撐著從擔架上下來,莊親王博果鐸走上前來想要攙扶他,圖海向著自己的兒子諾敏招了招手,諾敏會意,搶上前一步扶住圖海,博果鐸的腳步頓了一下,眯了眯眼,退回了群臣班位之中。
圖海在諾敏的扶持下向著康熙皇帝的屍身磕頭祭拜,繞過了供桌,停在了那具屍體旁邊,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了白布,白布下面硬邦邦的,冰涼涼的,有些臣子和皇親國戚見到他這般大膽無禮的行為,紛紛抬起頭來觀望,但卻沒有一個人出聲阻止。
圖海把白布掀開了一角,看到了康熙皇帝的無頭屍,肩膀上還殘留著中衣的領口,白色的,但被血浸透了,幹了之後變成了暗褐色,和中衣黏在一起,硬得像一塊鐵皮,領口以上,什麼都沒有了,切口齊整,是利器割的,從頸椎的縫隙裡下的刀,乾淨利落,圖海的手指停在了切口處,碰到的是乾透了的人皮和肌肉,硬邦邦的,像是被人用火烤過一樣。
圖海輕輕嘆了口氣,把手縮了回來,把白布蓋了回去,低聲道:“沒想到皇上竟然.......皇上都沒有到得了多倫諾爾,這大清朝......是徹底的完了.......”
一旁的諾敏眼中光芒閃了一下,圖海又輕輕嘆了口氣,在諾敏的攙扶下朝著一旁披麻戴孝的皇貴妃佟佳氏和太子行禮,康熙十七年皇后鈕祜祿氏死後,康熙皇帝便沒有再立皇后,以佟佳氏為皇貴妃掌後宮諸事,佟佳氏身子也不怎麼好,顯得病怏怏的,稍稍撫慰了幾句,讓圖海先退下去好生休息,圖海也沒有推辭,便回了擔架,被抬到附近一間帳篷裡頭休憩。
過了一陣子,博果鐸卻跑來求見,他的麻衣已經穿了好幾天了,皺巴巴的,膝蓋處磨出了毛邊,他的眼圈微紅,但眼睛裡沒有淚,見了圖海一副悲慼的模樣:“沒想到大將軍竟然已經病重至斯......難道真是天不佑我大清,又要讓我大清痛失棟樑了嗎?”
圖海靠在被褥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聲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風箱,胸腔裡發出一種嘶嘶的聲音,他咳嗽了兩聲,瞥了一眼博果鐸:“莊王爺,下官這身子你也看到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挺不過去了,莊王爺有什麼話快說,不要彎彎繞繞的浪費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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