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袁州分宜之戰,若是我軍有這樣的炮火......”嶽樂的目光還落在河西岸那片被硝煙籠罩的陣地上,沒有收回來,硝煙在風裡翻滾著,時而散開一些,露出下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土地,時而又合攏,把一切都遮在下面。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那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什麼激動,只有一種蒼涼的、遲到了多年的、毫無意義的假設:“紅營的壕牆工事也絕對不可能抵擋,或許那一仗......便是我大清大獲全勝,然後.....就會是我大清直逼紅營老巢.......”
望樓上安靜了一瞬,只有爆炸聲還在從河西岸傳過來,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用鐵錘砸一堵永遠不會倒的牆,就在這一瞬的安靜裡,另一個聲音從東岸傳了過來。
模模糊糊的,被爆炸聲切得斷斷續續的,被熱浪扭曲得變了調的,但那個調子,嶽樂聽過,望樓上每一個人都聽過,不是鼓聲,不是號角,是軍號,銅質的、嘹亮的、尖銳的、穿透一切的軍號聲,從不同的方向同時響起來,匯成一片金屬的洪流,從東岸鋪天蓋地地湧過來,壓過了炮聲,壓過了爆炸聲,壓過了河水的流淌聲和風聲。
那是紅營的衝鋒號,嶽樂猛地舉起了望遠鏡,硝煙還在河西岸的陣地上翻滾,但硝煙的縫隙裡,他看到了東岸的開闊地上,赤紅的人潮正在向前湧動,有序、協調、波浪一般的推進,步兵們端著槍,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一排一排地從東岸的集結地湧出來,跨過那道灰白色的大道,踩過那些被踩倒的玉米稈子,朝著八里橋的方向壓過去。
他們列成散兵,步伐很快,但隊形沒有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保持著,隊與隊之間的間隔保持著,像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咬合,每一個部件都在運動,一路壓向八里橋,一路則迂迴向南方。
嶽樂看著那片正在向前推進的紅色人潮,眼睛猛地眯了一下,紅營的炮火在向西延伸,炮彈開始越過八里橋,越過河西岸的第一道工事,落向了更遠的地方,落向了清軍陣地的縱深,炮未停而步兵已經動了,炮彈在前面開路,步兵跟在炮彈的後面,一點都不擔心炮彈會落在自己的身上。
嶽樂無數次的在各式各樣的戰報、題本、奏摺之中,看過前線的清軍將領們陳報紅營這散兵衝鋒、步炮協同的戰術,炮彈落在哪裡,步兵就衝向哪裡,炮火延伸的時候,步兵正好衝到被炮火覆蓋過的陣地上,清軍甚至還沒從防炮洞裡頭爬出來,紅營的刺刀就已經到了眼前,像漲潮時分的海水,前浪還沒有拍上灘頭,後浪已經湧上來了。
但如今是嶽樂第一次親眼見到紅營這配合默契的戰術,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望遠鏡緊緊地追著那片正在向前湧動的赤紅人潮,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不......不可能的......有這樣的兵,便是我大清有紅營這樣的火力和武器.......也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八里橋西側的清軍陣地中,彰泰正在一處防炮洞裡頭奮力的挖著土,防炮洞不大,洞裡面除了他,還有一些軍官和戈什哈,開花彈落下來的時候,整個洞都在抖,土從洞頂簌簌地往下掉,掉在頭盔上、肩膀上、後背上,每個人都灰頭土臉,分不清誰是誰。
然後洞就塌了,彰泰記不清是哪一發炮彈了。他只知道有一聲爆炸特別近,近到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拍了一下巴掌,然後整個世界就暗了下來,耳朵裡就只剩下嗡嗡的聲音,他被氣浪推得往前栽了一下,額頭撞在了前面的洞壁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順著鼻樑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土和血混在一起的泥漿子。
好在這防炮洞結實,沒有完全塌陷,只是洞口被震塌了,頂上的一塊土方整體垮了下來,把洞口封了個嚴嚴實實,只留下最上面一條窄窄的縫隙,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土塊和碎石堆在一起,大的有臉盆那麼大,小的碎成了粉末,把洞口堵得像一堵剛砌起來的牆,裡一片漆黑,塵土瀰漫,嗆得人喘不過氣。
但誰也不敢保證這防炮洞塌了一回就不會再繼續塌,直到把他們全都埋在裡頭,連彰泰都親自動手,用鐵鍬、用腰刀、用頭盔,用一切可以使用的工具,拼命的挖著土,洞外面也有聲音,有人在另一側挖,外頭的兵將看到主將的防炮洞被震塌了,自然不會放任不管,彰泰能聽到外面傳來的悶響,鍬插進土裡的聲音,有人在喊“快挖快挖”,聲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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