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南,那座被充作白蓮教的指揮部的村子,幾乎成了一片廢墟,一個冬天下來,周圍的林木草花幾乎燒了個乾淨,就連村子裡房屋的樑柱、門窗、椽子,都能拆的拆了,能劈的劈了,堆在灶膛裡,一把火一把火地燒成了灰,村口那幾棵老槐樹早已不見蹤影,樹皮扒了煮過,樹枝折了燒過,樹幹鋸了劈過,連樹根都刨出來晾乾了當柴禾,地面上只剩下幾個坑,坑邊堆著挖出來的碎石和乾土,像一張張張開的嘴,等著往裡填東西。
不止是村裡,周圍的林子也已經被砍伐一空,連灌木叢都被連根拔起,燒了個精光,整片土地上光禿禿的一片,村外白蓮教的營帳都有許多在這回暖的天氣裡當作煮飯的柴火燒了,許多兵將只能在戰壕和地洞裡頭露天而宿。
祠堂是村子裡唯一還算完整的建築,窗戶紙早就沒了,窗欞上的木條也被拆了大半,剩下的幾根歪歪斜斜地戳著,像掉了牙的嘴,門板不見了,門框上掛著一塊灰濛濛的布簾子,被風掀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喘氣。
幾個卦主圍在一口大鍋前,或蹲或站,鍋裡盛著肉,柴薪不夠,煮的半生不熟的,還帶著血絲,咬一口,酸味直衝腦門,嚼半天嚼不爛,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每個人直接從鍋裡抓,一隻手抓一塊,另一隻手接著,怕油水滴到地上浪費了。
手髒,肉也髒,卻沒有人嫌棄,如今這時候,這包圍圈裡頭,糧食早就吃乾淨了,樹皮、蟲鼠、河魚,也飛快的吃乾淨了,然後是殺馬而食,但那些馬肉根本滿足不了幾十萬人的胃口,很快也吃乾淨了,到如今,只剩下這些“佛肉”還能果腹。
這些“佛肉”,對外宣稱說是佛爺下凡割肉賜給眾人的,可真正吃的是什麼肉,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沒人會去問,也沒人想知道,都是各自有默契的糊弄著,但就算是這樣的“佛肉”,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新鮮的“佛肉”只有八卦軍這樣的精銳才能吃上一口,其餘的佛兵教眾,腐肉都不能一日三餐穩定獲得。
朱辰垣蹲在磚石臺基的東側,背靠著牆,他的手裡攥著一塊骨頭,骨頭上的肉不多,筋多。他咬了一口,艱難的咀嚼著,他的手指在發抖,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表面的平靜、手指就沒力氣管了的那種抖,頭髮亂糟糟的,鬍子好久沒颳了,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出血,結著黑紅色的血痂。他的衣服上全是泥,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灰白色的中衣,中衣的領子已經髒得發黑了。
腳步聲從祠堂外面傳來,靴子踩在碎磚爛瓦上,咔吱咔吱的,從院子門口一路響到祠堂門口。布簾子被掀開,一個人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棉甲,甲片上全是泥,左肩的甲葉掉了幾片,露出裡面的棉襯,臉上全是灰,眼睛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卻是之前出去巡視的周雲虎。
周雲虎隨意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下,從鍋裡撈了一塊肉啃著,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一塊牛皮,將肉嚥了下去,這才說道:“紅妖在汝河邊架起了大喇叭,天天在那裡喊話招降,著你們是知道的,今天……紅妖說,給俺們下最後通牒,三日內投降,三日後,他們就打過來,不投降的,徹底消滅…….”
眾人手上的動作一頓,但沒人去看周雲虎,各懷心思的想了些什麼,又抱著肉繼續啃了起來,周雲虎也沒理會他們的動作,一邊吃著肉,一邊如同聊天一般的說著:“紅妖還說,開封城已經被拿下了,許香主自焚死了,還有什麼京城裡頭張懷恩叛變,教主他們也死了…….白蓮教…….已經完蛋了…….”
祠堂裡安靜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吃肉了,周雲虎自己都頓了一頓,狠狠撕下一塊肉來,用力的咀嚼著:“俺到高處看了,汝河北岸紅妖的陣地正在大規模的調動兵馬,看來確實是要進攻了,俺一路沿著汝河巡查,好幾個村子和陣地都空了,裡頭的佛兵,還有督戰的八卦軍弟兄…….怕是全都跑去投降紅妖了。”
“這些日子…….已經逃了好多人了…….”朱辰垣握著手裡的肉塊,看著鍋裡鍋裡的那些半生不熟的、散發著酸味的肉,衝也拿著一塊肉發呆的孟廣德說道:“右輔,把督戰的弟兄們都撤了吧…….想要去投降紅妖的,隨他們去吧……”
“不行!”有人當即反對道,雙目通紅,牙齒中還殘留著帶血的肉絲:“要死大家一起死!咱們和紅妖拼了,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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