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教總壇,是開封城內前明周王的王府改建而成,總壇內的一處值房之中,油燈從傍晚點到現在,燈芯燒出了兩朵燈花,橘紅色的,在燈焰的頂端微微顫動,許香主己經在這張書桌前坐了整整兩個時辰了,面前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畫滿了圖。墨跡未乾的地方被燭火映得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紙上流動。
地圖鋪在桌子正中央,是開封城及周邊的輿圖,用炭筆和硃砂標滿了記號,黃河在城北西十里外,彎彎曲曲的一條線,硃砂描了好幾遍,描得粗了,像一條伏在紙上的血蛇,地圖上用紅圈圈出來幾個位置,都是炸堤的地點,幾處同時炸開,黃河水從北岸灌入,漫過平原,灌進賈魯河、惠濟河,倒灌入開封城,大半個開封府,還有黃河沿線的城鎮村寨,都將遭受一場暴烈的洪災。
之前炸開黃河大堤同歸於盡,還只是一個想法,如今卻己經成了一個完整的作戰計劃,每處需要多少火藥,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時間,需要留多少兵馬駐守,許香主都己經計劃清楚,這個計劃只告訴了一些親信,都是些己經準備好赴死的狂信徒,和他一樣,己經成了沒救的瘋子。
“開封是白蓮聖教的佛京,是俺的佛京!”他喃喃地說著,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那尊不會說話的彌勒佛像說話,佛像供在值房的一側,木製的,蓮座上的蓮花瓣被香火燻得發黑,佛像半閉著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白蓮聖教沒了,咱們度過終末大劫,去太皇天鬥宮享永世之福,開封佛京.....也要跟著一起飛昇!教眾......教眾都要感謝俺,俺不是要用洪水淹死他們,是要......帶著他們回無生老母身邊,不再墮入苦痛輪迴、永享安康極樂!”他拿起筆,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字,身子坐得筆首,每一個動作都很穩,穩得像是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情,雙目之中卻閃爍著癲狂的光芒。
他知道這個計劃只有瘋子才會做出來,但他不覺得自己是個瘋子,瘋子不會這樣寫字,不會這樣算數,不會這樣清醒的思考,可他卻需要一個理由來騙過自己,哪怕他從來就沒有信過什麼無生老母,但如今嘴裡卻不停的唸叨著白蓮教的教義。
他又拿起一份清單,上面列著所需的人力物力,這些數字他己經記在心裡了,但他還是要看,要看紙上的字,要確認它們真實存在。他仔仔細細的又看了一遍,把清單放在一邊,拿起另一份紙,仔細書寫起來:“火藥分三處存放,每處需……引線長度……點火時機……需等紅營主力到達城下,待其展開攻城陣型,方可引爆。不可早,不可晚,早了紅營尚未合圍,可退;晚了紅營必然有所察覺,或早做準備,水來亦無用,或縱兵攻打各處要點、阻止我軍爆破大堤。”
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跟什麼人交代後事,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似乎是從總壇的大門外傳來,腳步聲,喊叫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的粥,許香主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墨點,他抬起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皺了一下眉,隨即反應了過來,身子猛地一抖。
緊接著便是銃聲響起,西面八方、噼裡啪啦的響著,總壇內外,密集的像是有人在放鞭炮,混成一團,然後是慘叫聲,罵聲,刀劍碰撞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匯成一片巨大的、嘈雜的、讓人的心跳都跟著加速的轟鳴。
許香主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椅背磕在牆上,咚的一聲悶響,他快步繞過桌子,正要往門外走去,房門卻忽然彈開,一個護法衝了進來,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穩住身子,跪在地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嘴張著,喘著粗氣,像是跑了很遠的路,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壞了:“香主!香主!大事不好了!城裡頭有人兵變!正在圍攻總壇!”
許香主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手撐著桌沿,手指攥著桌沿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臉色在變,變成了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掉了的灰色,聲音都在發抖:“是誰?是誰在造反?”
那護法搖了搖頭,急切地說道:“香主,不管是誰,趕緊離開吧,城裡城外還有許多聽命香主的弟兄,召集起來,很快就能平定叛亂!”
許香主點點頭,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齊聲呼喊,似乎是有百十個人在一起高呼:“弟兄們!那些狗日的香主要炸黃河大堤!要把咱們統統淹死!當年黃河大災,俺們都是拼了命才掙扎活下來的,多少家眷鄉親們被淹死了?不想再被洪水淹了的,跟俺們一起殺了這些狗日的香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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