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師出來一路往東,過了通惠河,平原漸漸開闊,官道兩旁的楊樹剛返青,枝條上冒出細密的嫩芽,在暮春的風裡瑟瑟地抖,再往東走,樹木密了,松柏夾道,遮天蔽日,光線暗下來,空氣裡多了一股松脂和陳年香火的氣味,便到了大清的東郊皇陵。
這座東郊皇陵始建於順治十八年,如今只有順治皇帝一人的孝陵,在這片陵區的最東邊,坐北朝南,背倚昌瑞山,面朝金星山,陵前的神道長三里,兩側立著石像生,獅子、獬豸、駱駝、象、馬、武將、文臣,一尊一尊地列著,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像一隊沉默的哨兵,神道的盡頭是隆恩門,過了隆恩門是隆恩殿,大殿是重簷歇山頂的,黃色琉璃瓦在陰天裡失了光澤,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土。
如今嶽樂就在這隆恩殿中,抬起頭,看著殿簷下那塊匾額,“孝陵”兩個字是順治的御筆,字跡端正,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的,嶽樂看著那熟悉卻又有些模糊的字跡,雙目之中如同蒙上一層紗,喉嚨裡也如同頂上了什麼東西,到最後也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他走進殿內,殿內很暗,窗戶不大,光線從窗欞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順治的靈位上,靈位是木製的,髹了金漆,上面的字是滿漢雙文。靈位後面是順治的畫像,畫上的順治還很年輕,穿著明黃色的龍袍,端坐在寶座上,眉目之間帶著幾分英氣,也帶著幾分疲憊。
嶽樂跪在靈位前的拜墊上,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咚的,聲音悶悶的,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他沒有起來,就跪在那裡,挺直了腰板,面朝著順治的靈位。
他想起和順治皇帝那麼多年的君臣之情,許多點點滴滴還記得清清楚楚,彷彿就在眼前,看著順治的畫像,畫像中的順治皇帝似乎也在看著他,嶽樂又嘆了口氣,喃喃自語:“九爺,你說.....當年若是我沒有顧著這宗室敏感的身份縮頭縮首,跟著你和八旗裡頭那些傢伙鬥到底,你......也不會那麼早就沒了吧?這大清朝漢化成功,也許.......也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了吧?”
“九爺,若是......若是當年我答應了你,登基稱帝.......也許這大清,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了吧?”嶽樂長長嘆了口氣,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眶周圍的淚水:“臣無能,不能扶保大清,讓九爺您......失望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靴子踩在金磚上,不急不慢,從殿門口走到他身後,嶽樂回頭看了一眼,卻是索額圖揣著手走了進來,嶽樂站起身來,索額圖則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來到嶽樂身邊:“安王爺,下官聽說皇上今日開了武英殿、穿了龍袍召見您,這麼多年了,難得有幾個臣子有這樣的待遇,皇上對您......敬重有加。”
嶽樂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索額圖看向順治皇帝的畫像,語氣有些深沉:“王爺,下官斗膽問一句,皇上如此敬重您,但您一離宮就來到這孝陵之中祭拜先帝.......王爺今日面聖,和皇上談的......不甚滿意?”
嶽樂依舊沒有回答,他也和索額圖一樣把手揣進袖子裡,眯著眼看著索額圖看了一會兒,答非所問:“索中堂,本王問你,如今這局勢,坦率來說,大清也沒多久的國祚了,亡國之時嘛,今日不知明日事,人人都在盤算,各選各的路,裕親王、莊親王,他們是要跟著皇上的,但也不會願意留在京中等死,顯親王丹臻呢,乾脆早就已經自己逃了,下頭的臣僚親貴更是八仙過海,好比蘇努、宋德宜他們,為了搏個名聲,就敢行謀逆大事!”
嶽樂頓了頓,雙目逼視著索額圖:“索中堂,你也給本王交個底,你準備走哪條路?”
索額圖笑了笑,聲音很是平淡,彷彿在聊著什麼家常一般:“王爺,此番蘇努造亂,內閣裡頭牽連進去的人也不少,納蘭明珠被軟禁至今,好幾個漢人閣臣下獄,其他的閣臣嘛,要麼資歷淺、要麼就是湊數的,內閣裡頭,沒有比下官更有資歷和威勢的了。”
“而且,下官的兒子還掌著步軍衙門,步軍衙門管著京師治安巡捕,日後紅營兵臨城下,維持秩序,清點府庫,看管城門,總得有人來做,下官的兒子擔著這個職位,自然得由他將這差事辦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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