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刑部大牢比白天安靜了一些,甬道里的油燈換過了,新加的油,火苗比白天旺一些,把整條甬道照得亮堂了不少,萬斯同這片區域又關進來了不少人,之前還有些人隔著牢門聊天,到現在也沒有聊天的興致,各自在自己的牢房裡頭幹著自己的事,腳步聲在甬道里來來去去,獄卒們換了一班,新來的班頭手裡提著一串鑰匙,叮叮噹噹地響,從甬道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腳步不急不慢。
萬斯同坐在桌旁,把那盞油燈又撥亮了一些,火苗往上竄了竄,照得整間牢房亮堂堂的,桌上堆了幾本書,是他問獄卒要來的,那些獄卒也知道這些“大人”們不久就會放出去官復原職,巴結的很,除了不能出牢房,基本上什麼要求都會滿足。
一個獄卒端著托盤出現在牢房門口,托盤上擱著幾隻碗,碗裡冒著熱氣,獄卒把托盤放在門檻上,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開牢門,彎腰端起托盤走了進來,他回身將門鎖了,笑道:“萬先生,給您送些夜宵來。”
“放那吧.....”萬斯同點點頭,隨意的掃了一眼,有酒有肉,他在這牢裡住了一天,兩頓牢飯都是有酒有肉,沒想到還有夜宵,而且夜宵竟然也有酒有肉,這狹小的空間又活動不開,這麼住上十天半個月的出去,怕是得胖上一圈。
獄卒來到萬斯同身邊,把托盤上的酒菜往桌上擺,一邊壓低聲音唸了一句詩:“雪山千古冷.......”
萬斯同一愣,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這個獄卒的臉,確認自己不認識,但暗號是對的,他沒有急著回應,先側耳聽了聽甬道里的動靜,確定外頭沒人,這才回道:“獨照峨眉峰......沒想到這刑部大牢裡頭,還能碰到我們的同志啊.......”
“我們的同志無處不在......”那獄卒的臉上那層憨厚的面具卸掉了,沒有換什麼表情,只是鬆了一點,像是鬆了一口氣,他在萬斯同對面的炕沿邊沿上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需要萬斯同把身子往前傾才能聽清:“萬先生,上面派我來,是跟您通個氣,清廷抓您不是衝著我們來的,是因為蘇努、宋德宜他們謀逆的牽連,上頭已經將此事報去天津了,讓您不要慌亂。”
“我清楚,我已經猜到了......”萬斯同點點頭,略帶疑惑的詢問道:“只是蘇努和宋德宜他們的計劃是怎麼被清廷知曉的?如今這局面,清廷裡頭還在用心辦事的衙門都沒幾個了,粘杆處查探窺私也很敷衍,我還見過有粘杆處的暗樁直接跟監視的官員挑明身份,雙方互有默契一起撈錢的事,宋德宜他們這事辦的隱秘,按道理來說,在如今這局面下,應該不會被發現啊.......上面可曾調查過?”
“是蘇努身邊的人把他給賣了!”那獄卒語氣中帶著一絲鄙夷:“宋德宜在京城聯絡百官准備逼宮,不管是參與還是沒參與的,沒有一個人主動向清廷洩露此事,反倒是蘇努那位鎮國公,他之前一直沒跟手下的人說這逼宮的計劃,只說是來清剿京師的白蓮教徒,一直到這幾日才告訴身邊幾個親眷親信,結果這幫人一聽要逼宮讓康熙皇帝退位,立馬就有好幾人找門路告密去了,他們這事,自然也就洩露給清廷了。”
那獄卒頓了頓,嘲諷似的笑了笑:“那些個滿人,終究是不可靠,自家親眷說出賣就出賣了,聽說跟蘇努有姻親的幾個人,連自家的子女都給送進大牢裡頭去了。”
萬斯同聽完,沉默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像是在跟獄卒聊天,又像是在覆盤一局已經下完了的棋:“我之前給上面的報告中就說過,我並不看好宋德宜他們的計劃,我也勸說過宋德宜他們,原因嘛,一則是擔心擾亂了我們的佈置,另一方面就是因為這逼宮的問題。”
萬斯同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但語氣很篤定,像是一個賬房先生在跟徒弟算賬,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燕勇創辦和姚啟聖、周培公或其他各省的團勇不一樣,地方團勇是拋開綠營編練新軍,姚啟聖和周培公,還有山東魯勇、山西晉勇等等,基本上都是一支支新軍,便是有綠營的兵將併入其中,也是經過選拔的,不管這選拔是像姚啟聖、周培公之類精挑細選,還是像楚勇、豫勇之類靠銀子和關係選上去,至少都有個選拔的門面。”
“但燕勇不一樣,它嚴格來說不算是一支新軍,而是京中八旗找了個藉口擴充兵額,將原本因為員額限制升不了官的子孫親戚升官發財,原本當不上兵的餘丁充入燕勇之中,所以燕勇裡頭大半都是八旗的旗人,只有少部分是創立之初規矩、體系尚未穩定之時,納蘭性德藉機塞進去的人,而這些人大多數都跟著納蘭性德去了黑龍江,留在天津的燕勇兵馬,便多半都是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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