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押朱滿的牢房,在武昌城東北角,原是武昌府衙的臨時大牢,專門關押待審的犯官,朱滿被關在靠牆的一間牢房裡頭,地上鋪了乾草,牆角還有一隻破瓦罐當便桶。朱滿捱了幾十鞭子,身上滿是鞭痕,但他畢竟是多年的宿將,身子硬朗,這幾十鞭對他沒什麼影響,身上的鞭傷結了痂,後背癢得難受,但胳膊能動,腿腳也利索,不影響他罵人。
從被關進來的第一天起,他就沒停過嘴,送飯的來了,他罵;看守經過,他罵,看守們剛開始還和他對罵,現在都躲得遠遠的,送飯的也是,把飯碗往門口一擱,扭頭就走,連牢門都不開,隔著柵欄把碗塞進來,每一次朱滿都把飯碗踢翻,一天一夜不吃不喝,抱定主意要麼就餓死,要麼就等著紅營來砍自己腦袋。
今日是關進來以後的第二個夜晚,朱滿躺在乾草上,身子一動不動,他在省著力氣,畢竟是一天一夜沒吃飯了,手腳都餓軟了,只能沒人的時候便閉目養神,有人的時候再痛罵一番。
武昌城裡的動靜從白天就沒有斷過,遠處的街道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馬蹄聲、偶爾的喊叫聲,不知道是在準備什麼,朱滿靜靜的聽著,聽外面到底在幹什麼,聽紅營來了沒有,紅營的兵馬到了,他們這些俘虜肯定會被押去見紅營的主官,他正蓄著氣力,就準備到時候大鬧一場,辱罵的詞彙在腦中轉過了好幾回。
入夜了,牢房的走廊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縮成了豆大的一點,光線暗得幾乎照不清人臉,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很小心,像是一個人踩著腳尖走路,生怕發出聲響,腳步聲在牢門前停住了,朱滿睜開眼,嘴已經張開了,準備像往常一樣,先把來人罵一頓再說。
但他很快就愣住了,牢門外站著兩個人,當頭的是打扮成一副看守模樣的富成阿,他看見朱滿,嘴一咧,想笑,沒笑出來。富成阿後面站著一個人,穿著八旗的藍色號衣,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個子不高,精瘦,臉膛黝黑,他的左手提著一隻食盒,右手攥著一把鑰匙,鑰匙上還沾著銅鏽,目光警惕的四處掃視著。
“主子,您受苦了啊!”富成阿接過食盒跑了進來,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見朱滿盯著後面那人看,趕忙說道:“主子,這是雅查哈部的佐領莽爾泰,跟奴才住一個衚衕的,當年吳應麒圍攻武昌,他還救過奴才的性命,他信得過!”
那佐領也跪在地上,低聲說道:“大人,小人和富成阿是自小長大的,感情深,雅查哈那狗賊,主動投降了王賊他們,還把軍中不願投降的弟兄們都給殺了當作投名狀,小人假裝投降,一直在找機會逃跑,今日終於是尋到機會,紅營的兵今晚就會到武昌,王賊和投奔他們的軍將都出城去迎接了,小人這才偷偷跑出來,先救了富阿成,富阿成堅持要來救大人您,小人就跟著一起來了。”
朱滿點點頭,有些感動的看向富阿成,富阿成從食盒裡端出一碗米飯、一碗紅燒肉、一碟鹹菜、一碗熱湯,擱在朱滿面前,飯菜的熱氣在冬日的寒夜裡蒸騰起來,白濛濛的,帶著肉香和米香,在狹小的牢房裡瀰漫開來:“主子,先用了飯,奴才服侍您剃頭,咱們找了幾件僧衣,扮成和尚潛出去。”
朱滿也沒有多話,他確實是餓慘了,端起飯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塞,吃得差點噎住,又用熱湯順下去,富成阿取了把剃刀幫著他把頭髮剃乾淨,其實也沒有什麼頭髮需要剃的,朱滿留著金錢鼠尾辮,頭頂沒多少頭髮,富阿成從辮根處一刀一刀地割,把辮子割斷,再把腦後剩下的頭髮也剃得乾乾淨淨,頭皮在油燈的微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朱滿狼吞虎嚥、風捲殘雲一般吃完這頓飯,將富阿成取來的僧帽戴上,換上僧袍,往牆角那隻破瓦罐裡照了照,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野和尚。
“大人,這是度牒,您收好了,萬一碰到有人盤查,就說自己是雲遊僧人…….”那名佐領將度牒交給朱滿和富阿成,叮囑道:“小人在東城找了段城牆,晚上換崗的時候沒人,大人可以從那裡翻出城去,小人在城外備了馬、乾糧什麼的,小人會護著大人趕去襄陽,向靖南將軍稟告情況。”
朱滿將度牒貼心收好,三人悄悄的出了牢房,找到一處視窗爬了出去,然後搭著人梯翻牆逃出這裡,武昌城的夜安靜的可怕,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有遠處的城牆上偶爾有火把的光在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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