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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覆清_第1708章 舉火(1)

南岸的河灘附近,十幾門紅夷重炮一字排開,炮口指向北岸,炮身很長,在雪幕中像一排趴伏著的巨獸,沉默而猙獰,炮架的木輪陷在凍土裡,輪輻上結了一層白霜,炮口用油布堵著,防止雪水灌進炮膛,炮身後面堆著成堆的實心鐵彈和火藥桶,火藥桶用油氈蓋著,油氈上壓著石塊,怕被風吹走。

周恆山站在重炮陣列的側後方,手裡攥著望遠鏡,舉在眼前,已經很久沒有放下來了。雪越下越大,雪花從灰黑色的天幕上飄下來,密密的,綿綿的,像有人在天空撕碎了一床舊棉被,棉絮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河面上、落在周恆山的頭盔和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被體溫融化了,又凍住,變成一層冰殼。

孫萬榮站在他旁邊,比他靠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傾,他是晚上才趕到這裡的,休息了不到兩個時辰,身子有些撐不住,拿著一根木棍支撐著,雙目死死的盯著對岸。

夜襲的精銳剛剛出發,一千多人,八卦軍裡頭挑出來的精銳,刀馬嫻熟,膽大心細,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摸營的勾當,他們沒有披甲,只穿著單衣,用白布纏了頭和身子,和雪地混成一色。嘴裡咬著短刀,腰間掛著火藥包和震天雷、炸藥包在河灘地上趴了半個時辰,等身體涼透了、和雪地一樣涼了,才開始往前爬,從河灘爬進冰面,藉著風雪的掩護,像八百條蛇,無聲無息地滑向對岸的冰牆。

周恆山看著他們消失的。望遠鏡的視野裡,那些白布纏身的人影匍匐著上了冰面,很快就和雪地融為一體了,望遠鏡裡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不斷飄落的、無邊無際的雪,周恆山放下望遠鏡,又舉起來,又放下,反覆了好幾次,每次都看見同樣的東西,除了黑暗,就是白茫茫的雪。

“這一段河面不寬,應該到了吧?”孫萬榮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周恆山沒有回答,這一段河面,是他白日里抵達潁河南岸後觀察挑選的,冰面寬不到二里,重炮都能直接打過去,匍匐前進,爬得再慢,半個時辰也夠了,按照計劃,那些白蓮教精銳摸到冰牆下,用炸藥炸開一段缺口,或者爬牆控制一段牆面,白蓮教的大軍就能直衝過去,從那個缺口湧進去,突破這道防線。

但周恆山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紅營也清楚白蓮教的重炮能夠打到自己,而他們輕裝而來,沒有重炮可以反擊,因此沒有生火,對岸的冰牆和陣地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一樣,沒有火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雪和黑夜把它包裹得嚴嚴實實,連一個輪廓都不肯露出來。

周恆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身子站得筆直,望遠鏡舉得穩穩的,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擂鼓,擂得他耳朵嗡嗡響,身邊的孫萬榮也沒好到哪裡去,撐著木棍的手在微微發抖,整個人繃成了一張拉滿了的弓,隨時會斷。

等待,這是戰場上最難熬的事情,衝鋒的時候不怕,捱打的時候不怕,甚至死的時候也不怕,這些事幹乾脆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短時間內就會有個結果,只有等待,是生是死,是成是敗,是功是罪,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備受煎熬。

就在這時,對岸響起了哨聲,從冰牆的不同位置同時響起,尖銳而急促,像無數根針同時刺破了黑夜的幕布,緊接著是鑼鼓聲,急促而混亂,然後是火把,幾十支、上百支火把從冰牆上扔下來,橘紅色的火光在黑夜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火光在冰面上跳動,照亮了一大片河面。

周恆山看見了那些白布纏身的人影,他們趴在木柵前,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從雪地裡暴露出來,像一群被翻了窩的螞蟻,他們清楚自己暴露了,許多人大喊起來,猛地起身,亂糟糟的向著冰牆衝去。

一旁的孫萬榮也猛地直起了身子,膝蓋撞在面前的一塊凍土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想喊什麼又喊不出來,他的手指攥著衣襟,攥得太緊了,衣襟被扯歪了,露出了裡面的棉襖。

周恆山沒有動,望遠鏡還舉在眼前,但他的腰不可察覺地軟了一下,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在銅筒上摩挲著,輕輕嘆了口氣,輕到被風雪聲淹沒了,旁邊的孫萬榮沒有聽見,身後的親兵沒有聽見,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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