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虎又呆了一陣,走進了離卦卦主的中軍大帳,帳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草藥、菸草、汗臭和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濃得像是能摸到,帳子裡的光線很暗,油燈只點了兩盞,一盞放在條案上,一盞掛在帳頂的木樑上,火苗被帳簾掀動時灌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把帳子裡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條案上攤著地圖,地圖上壓著茶碗和石塊,茶碗裡的茶早就涼了,碗底沉著厚厚的一層茶葉渣,條案後面,朱辰垣半靠在椅子上,棉斗篷解了,搭在身後的箱子上,鎖子甲還穿在身上,甲片在油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冷冰冰的光。
他的面色很差,雙目微微發紅,下巴上的胡茬亂糟糟的,下唇還有個幹褐的破口,似乎是被他自己咬出來的,帳子裡還有幾個人,是離卦的幾個壇主和蓮主,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蹲在地上,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圍在地圖前一籌莫展。
周雲虎進來的那一刻,帳子裡的聲音停了下來,幾個蹲著和坐著的壇主和蓮主都站了起來,朝著周雲虎行禮,朱辰垣從椅子上首起身子,他之前就得到了周雲虎前來的訊息,朝眾人擺了擺手:“都出去吧,我要和周卦主好好商議商議如今的情況。”
眾人紛紛行禮出帳,帳簾掀開又落下,掀開又落下,每一次掀開都有一陣冷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就跟著晃一次,晃得人心煩意亂。最後一個人出去的時候,把帳簾壓好了,風進不來了,火苗穩住了,帳子裡只剩下了朱辰垣和周雲虎兩個人。
周雲虎找了個椅子坐著,看著為他泡茶的朱辰垣,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朱辰垣提起一旁火爐上架著的茶壺泡了杯茶,又給自己泡了一杯,看了周雲虎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乾脆自己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塊粗砂紙在木頭上磨了很久之後發出的那種聲音:“今日我軍總共,縱兵攻擊一日,從清晨打到天黑,出動七八波人馬,一天的時間……死傷了兩千多人,而且還陣亡了一個蓮主。”
周雲虎眉間緊緊皺起,沒有說話,但雙目之中也寫滿了震驚的情緒,朱辰垣繼續說著,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唸一份不想幹的戰報:“我軍以毒火箭釋放毒煙,趁煙進攻,紅妖…….他們放棄了外圍防線,縮在村裡和我們打巷戰,兩翼陣地也是依託暗堡和俺們作戰,他們的火力…….依舊十分的兇猛,給俺們造成了不小的傷亡,而且紅妖近戰肉搏也不弱,好幾次都是發起反衝擊,打垮了俺們的弟兄。”
他頓了一下,端起條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茶碗放下,繼續往下說:“到快天黑的時候,紅妖…….不知道他們是吃了什麼藥,白天打了一天,彈藥不見少,力氣不見減,銃打的比白天還準,而且村裡地勢複雜,還有地道,俺們的弟兄衝進去,天黑加上毒煙,什麼都看不到,幾乎就是單方面的被屠殺。”
朱辰垣的手指在地圖上趙家崗的位置上點了一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聲音更低了一些:“兩千多人,一個蓮主,還有傷亡的那麼多群主、總頭、隊頭什麼的,加上之前戰鬥的損失,我離卦兩萬五千多人,己經死傷了近西千人了…….”
朱辰垣又頓了一下,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帳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朱辰垣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趙家崗的位置上,那個被他用炭筆畫了無數遍的圓圈,己經模糊了,但輪廓還在,像一個怎麼也抹不掉的印記。
“今天打了一天,紅妖的陣地俺一片都沒有拿下來…….”朱辰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嚼一把碎玻璃,每嚼一下都扎得滿口是血:“銳氣卻磨損的差不多了…….再這麼打下去,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周雲虎沉默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他的聲音也很低:“朱兄,你應該也猜到了今日俺為什麼忽然前來,俺過來本來是準備從你這調一批兵馬走的。”
“小家莊防線,遭到紅妖的猛攻,他孃的,那些紅妖,炮沒我們多、銃沒我們多,就佔著一個人多,他們那些田兵,連個號衣都沒有,都穿著一身民裝,看著就是普通老百姓,可打起仗來是真不怕死,不要命的頂著咱們的銃炮往前衝,你說說,這些紅妖田兵,不是正兵,又不拜無生老母、又不像山東那邊吃罌粟,怎麼就這麼不怕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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