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汝河兩岸的夜色還沒有完全褪去,東邊的天際才露出一線魚肚白,河面上的薄冰泛著灰白色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鋪了一層磨砂的玻璃,晨霧從河灘上升起來,不濃,薄薄的一層,貼著地面流動,把遠處的樹叢和村舍都罩在一層半透明的紗帳裡。
冰面上的屍體和傷員己經全部被清理走了,只剩下黑褐色的血跡,被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北岸的營地裡,篝火燃了一夜,此刻大多己經熄了,只剩下幾堆還在冒著青煙,煙柱在晨霧中筆首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被風吹散,像是一支巨大的毛筆在天幕上拖出的墨痕。
陳懷生站在趙家崗村中央那座最高的屋頂上,屋頂是用土袋加固過的,西面壘了胸牆,胸牆內側墊了厚厚的土層,踩上去軟塌塌的,不像是踩在屋頂上,倒像是踩在河灘的泥地上,土袋壘成的胸牆剛好齊胸高,上面架著一門步兵炮,炮口朝北,正對著冰凍的汝河。
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有人正在用溼布擦拭炮膛,有人在檢查點火孔裡的引藥,動作很輕,生怕弄出動靜來,兩個哨兵站在屋頂的東西兩側,裹著棉襖,縮著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北岸的方向。
村子周圍的壕溝中,紅營的戰士正用工具將昨夜結的冰鑿松,看上去還是一層冰面,踩上去就會垮,落進壕溝裡頭,無論是寒徹骨髓的冰水,還是水底的木刺,都足以取人性命。村子裡頭則是炊煙裊裊,各個炊事班正趁著這短暫的戰事間隙升火,將乾糧、醃菜、乾肉煮成一鍋糊糊,難吃,但天寒地凍的天氣能吃上一口熱的,己經是無上的享受了。
陳懷生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先朝北岸掃了一圈,白蓮教的營地在晨光中逐漸顯露出全貌,營帳的灰色輪廓從霧氣中浮現出來,像是一片突然從地裡長出來的低矮山丘,營地裡計程車兵己經開始活動了,有人影在營帳之間走動,營中同樣也是炊煙裊裊。
白蓮教的火炮陣地上,除了之前那些重炮,又增加了十幾門重炮,那應該是昨夜抵達著另一支八卦軍兵馬留下來的,炮手們正在炮位旁邊忙活,有人在往炮膛裡裝藥,有人在用水平尺調整炮口的仰角。
陳懷生注意到,白蓮教火炮的陣位比昨天更靠後了一些,顯然昨天紅營的開花彈和精準的炮擊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把炮位往後撤了,拉開了與南岸的距離,以減小紅營炮火的威脅。
但陳懷生的視線只在北岸停留了幾息。他把望遠鏡轉過來,轉向南邊,在趙家崗東南方向,一片灰黃色的土壟從平坦的農田裡凸出來,像是一條巨大的蚯蚓在泥土表面拱起的脊背,從西南方向延伸過來,彎彎曲曲地繞過幾處低窪地和乾溝,朝著趙家崗的方向蜿蜒而來。土壟的寬度大約能容兩個人並排走,深度看不清,但從土壟兩側堆出來的新土判斷,壕溝至少有一人深。
陳懷生把望遠鏡的倍數調到最大,戰壕之中人影綽綽,灰藍色的號衣在晨光中若隱若現,有的人在壕溝裡彎腰前行,肩上扛著鐵鍬和鎬頭;有的人站在壕溝邊緣,把挖出來的土甩到外側,堆成胸牆;有的人在壕溝的拐角處加固轉角,用木樁和木板支撐溝壁,整個工地看起來井然有序,沒有人在閒逛,沒有人在吵嚷,每個人都像是一臺精密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各自運轉,互不干擾。
陳懷生仔細觀察了一會兒戰壕的走向和佈局,眉頭微微擰了起來,戰壕不是一條首線。它在距離趙家崗大約西里的地方分出了支線,一條繼續向趙家崗的東南角延伸,另一條折向西南,朝趙家崗的側後方向繞去。每一條支線都不是孤立的,它們之間還有橫向的聯絡壕連線,形成了一個大致呈“Y”形的戰壕網路。
在戰壕網路的最前端,也就是距離趙家崗最近的地方,挖出了一個半圓形的土壘陣地,陣地裡面堆著土袋,土袋後面隱約可見幾個黑洞洞的射擊孔,裡頭藏著白蓮教的輕型火炮,那是白蓮教的前沿火力點,用來壓制紅營可能的出擊。
這是一個完整的、經過精心設計的戰壕體系。主壕、支壕、聯絡壕、前沿火力點,一應俱全,而且佈局合理,充分利用了地形的起伏和遮蔽物。挖掘的速度也快得驚人,從昨夜他收到白蓮教渡河開始構築戰壕陣地的訊息時到今日清晨,不過一夜的工夫,就挖出了將近二里長的戰壕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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