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姚城不大,卻是個有根底的地方,姚江從城邊流過,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幾條烏篷船泊在岸邊,船家在船頭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地升上去,消散在秋末灰濛濛的天空裡,城裡的街道窄窄的,鋪著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溜溜的,街兩邊是各種鋪子,賣雜貨的、賣布匹的、賣糕點的,招牌幌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顯得繁榮和祥和。
黃宗羲的家宅前立著黃家的管家,伸著脖子往巷口張望,不時搓搓手,往手心裡哈一口熱氣,他今年年紀也大了,紅營釋奴之後,他從世代的奴僕轉為契約工之後,黃家對他不薄,也攢下了些家底,家裡的娃娃也都上學工作了,本來早就可以解除合同去頤養天年了,可他就是不願退,一直守著黃家,如今蒼老的臉上寫滿了興奮和高興的神采。
等了一會兒,遠處開來一輛馬車,馬車周圍還有警衛環護,老管家雙目一亮,回頭衝一旁一名雜工吩咐道:“快,快去通知老爺和夫人,侯掌營和四小姐回來了!”
馬車很快來到大門前,侯俊鋮先從馬車上下來,站穩了才伸手去扶車裡的人,黃徽音一隻手搭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慢慢下了車,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棉袍,外頭罩著件銀鼠皮的披風,頭上戴著昭君套,襯得一張臉白淨秀氣,站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氣,看著迎上來的老管家:“五叔,我路上還在想,這次回來,是不是還是您在這迎著呢。”
“我從小也是在黃家長大的,得在這迎一輩子......”老管家呵呵笑著回了一句,向侯俊鋮行了一禮,讓開半個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看著兩人從身邊過去,便去安排隨行人員休息。
侯俊鋮扶著黃徽音跨過門檻,院子裡呼啦啦湧出一群人,打頭的便是他的岳母,頭髮花白,穿著一件醬紫色的棉襖,看見女兒就紅了眼眶,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瘦了瘦了,在金陵城裡頭,肯定沒好好吃飯,餓著自己,也餓著娃娃!”
“娘,您這怎麼看的?女兒在金陵日日在家養著,都已經胖了一圈了......”黃徽音笑呵呵的回著,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餓了誰也不能餓了這小祖宗。”
黃宗羲的夫人紅著眼,又是高興又是久別重逢後的激動,又去摸女兒的肚子:“好好好,好好養著就好,兩三個月,肚子這麼圓了,看著就像是個大胖兒子在裡頭,順順利利生下個兒子,侯家也有香火了。”
黃徽音聞言,微微皺了皺眉,侯俊鋮察覺到她的表情,笑著把她的話攔住:“岳母大人,我倒是想要女兒,鷓鴣先生那幾個年幼的孫子我是見過的,一整天的上房揭瓦、鬧騰的要命,還是生個女兒安安靜靜的舒心。”
黃宗羲的夫人一愣,她這舊社會活了半輩子的婦女,哪裡能想到侯俊鋮這樣位高權重的人物,竟然都不在乎自家的香火的,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時候,黃宗羲卻揹著手慢悠悠走過來,板著臉教訓道:“輔明說的沒錯,新社會嘛,生兒生女一個樣!輔明和音妹子難得回來,說好了在正堂等著,自個又忍不住跑出來,帶著這一堆人圍在院子裡頭吹風,得了,你帶著音妹子去正堂先坐著,我帶輔明去書房。”
黃徽音推了侯俊鋮一把,自己拉著母親的手,和後頭的姐妹兄弟、嫂子侄女什麼的一起離去,黃宗羲看著她們的背影,等他們走遠了,臉上才露出一絲笑容來,回頭看向侯俊鋮,朝他點點頭,帶著他一起去了書房。
書房在正堂東邊,不大,卻塞滿了東西。四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橫著豎著斜著,有些書放不下了就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山,書桌上攤著稿紙,毛筆擱在硯臺上,墨跡還沒幹,地上也堆著書,走路都得繞著走,黃宗羲走進去,在書堆裡扒拉了半天,才在一把太師椅上清出一個能坐的地方。
“這幾年忙著編《明史稿》,書是越堆越多,也沒空清理......”黃宗羲笑道,又騰出個地方來煮茶:“等會顧亭林和王船山也會過來,他們兩個在餘姚幫我編書,你也是許久未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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