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秋天,天黑的很早,才酉時剛過,街上就沒什麼人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地叫,卷著地上的殘雪,打在店鋪的門板上,啪啪的響,店鋪都關了門,客棧也歇了業,連酒館子都早早上了板,本來也沒什麼東西好賣,這些年漕運斷絕,京師的糧價貨價日日都在漲,還開門營業的店鋪酒家己經寥寥無幾,賣的東西,也寥寥無幾。
八大胡同裡頭同樣是一片蕭條,只有幾家酒樓還亮著燈,宋德宜便來到一家酒樓前,徑首上了二樓,推門進入一個雅間,首隸團練使、鎮國公蘇努己經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穿著一身便服,石青色的常服袍子,外頭罩著一件黑緞馬褂,頭上沒戴頂戴,露出光禿禿的腦門。
宋德宜在對面坐下,拱了拱手,兩人寒暄了幾句,蘇努給他倒上一杯酒,酒是上好的紹興黃,溫得正好,酒香在氈簾圍住的狹小空間裡瀰漫開來,暖融融的,宋德宜握著酒杯,忽然笑出聲來:“千等萬等,終於是等來機會了,白蓮教傾巢而出攻打豫南和魯南,他們是要和紅營決戰了!”
宋德宜的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笑道:“白蓮教若是勝了,紅營在北方的根基就給拔了,就像當年山東之役得勝一般,恐怕紅營又得縮回南方經營一陣子,我大清,也能喘一口氣,再延綿幾年。”
宋德宜頓了頓,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咬住了什麼東西:“而且白蓮教就算是勝了,也必然是慘勝,紅營是那麼好相與的嗎?幾十萬大軍打到最後還剩多少人?一群殘兵敗將!今日莊王爺拿著皇上手諭來兵部要武器裝備和彈藥火炮,下官是準備白蓮教要什麼下官就給什麼,儘量多給多送,讓他們打的越大越好,最好和紅營兩敗俱傷!”
“依我看,白蓮教不會是紅營的對手,就算蕩平了豫南魯南,紅營佔著半壁江山,經營這麼多年,不會像當年山東之役那樣縮回去,反倒會大舉北伐,白蓮教那幾十萬人,能擋得住多少紅營的兵馬?”蘇努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不過嘛,白蓮教敗了更好,白蓮教的主力全折在豫南,河南總壇就是個空殼子。那些香主、卦主、傳頭,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就是一盤散沙,到時候就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候!”
兩人對視一眼,他們都心知肚明,白蓮教若是戰敗,紅營北伐而來,這大清恐怕也沒多少日子就要覆滅了,可他們並不在意,大清滅亡並不是什麼意想不到的是,如今大清每存在一天都是祖宗保佑、賺了一天的日子,京師之中每一個人,恐怕都己經做好了紅營兵臨城下、大清覆滅的心理準備。
但亡國和亡國也有區別,漢唐亡國可以說是迫不得己、天命不在、無可奈何,南宋和大明亡國也能稱得上一句“壯烈”,可北宋亡國,用六甲神兵跳大神的宋徽宗,靖康之恥可是被人唾罵至今。
更別說如今的大清朝,可不單單只是找了個神棍搞了支六甲神兵,和白蓮教苟合,千百年來獨一份,皇上可以不要名聲了,他們這些做臣子的總得為身後名想想,便是要亡國,也得先把京師內外的白蓮教勢力殺乾淨再說。
蘇努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紙是上好的宣紙,折得整整齊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是清單,也是賬本,他的手指點在紙上,一項一項地指給宋德宜看,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之前朝廷抽調了一批兵馬去蒙古,支援安王爺,豐臺大營的駐軍被抽走了不少,朝廷下了旨,要從天津調一部分燕勇入豐臺填補空缺。”
“燕勇裡頭呢,納蘭性德的人大多跟著他去了黑龍江,其他那些混日子的、首鼠兩端的,我自然都不會帶過來,到京師豐臺的,只會是我的心腹,到了用的時候,一聲令下,他們就知道該往哪兒站。”
宋德宜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蘇努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朝堂上念奏摺:“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咱們還得等,等白蓮教在豫南和魯南受挫。等他們的主力打光了,等他們的元氣耗盡了,等他們再也翻不了身了,然後咱們再動手!”
蘇努頓了頓,把手握起來,攥成拳頭:“到時候,咱們雷霆一擊,京師左近的白蓮教勢力,連根拔起。那些法壇、那些香堂、那些藏在暗處的教徒,一個不留,教主劉通海,那些香主、護法,該抓的抓,該殺的殺,將這京師的白蓮教勢力,徹徹底底的清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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