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啟聖沒有笑,他望著遠處那艘運輸船,望著那些還在碼頭上亂糟糟列隊的朝鮮兵,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若是大清有地方賣去,皇上和朝廷也會毫不猶豫地如此作為。”
姚啟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晚唐之時,唐廷借回紇兵,縱其兵馬劫掠國都。北宋靖康年間,宋廷為退金兵,自己將滿城女子捕拿送與金兵享樂,連宗室帝姬都沒放過。我大清又有什麼不同呢?”
“為了保住權位富貴,什麼是不能賣的?若是有人能借我大清蕩平紅營的兵馬錢糧,皇上和朝廷怕是早就上趕著跑去賣國求榮了,只不過……沒地方賣不是嘛!”
施琅沉默了,他知道姚啟聖說的是實話。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不會”是欺心,說“會”是欺君,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碼頭上,那群朝鮮兵終於列好了隊,歪歪扭扭地往城裡開去。領頭的軍官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兵卒們跟在後面,腳步沉重,沒人說話,只聽見雜沓的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姚啟聖又瞥了他們幾眼,大步離去:“走吧,我就不在登州呆了,還是早些趕回濟南去,如今這時候…….事多得很。”
施琅跟在後面,碼頭外停著一輛馬車,樸素得很,青布車帷,木頭輪子,一隊淮勇馬甲等在一旁,衣甲鮮亮、威武不凡,和一旁路過的朝鮮兵形成鮮明的對比。姚啟聖上了車,施琅也跟著上去,馬車在那隊馬甲的護衛下晃晃悠悠地駛出碼頭,沒有進登州城,沿著官道一路向西,登州城的城牆在車後漸漸模糊,城樓上的旗幟也看不清了,官道兩旁的田地被太陽曬得發白,莊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塊乾脆荒著,長滿了野草。
馬車走了一陣,施琅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路旁的田地變了,田裡種的不是莊稼,是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紅的,白的,紫的,開得正盛,花瓣薄得像紙,在風裡輕輕顫抖,像無數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這條官道。
罌粟田一望無際,從路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田埂上立著些木牌,寫著“白蓮教壇施種”的字樣,還有幾個裹著白頭巾的人在田裡彎腰勞作,聽見馬車聲,抬起頭來張望,目光冷冷的。
更遠處,官道上塵土飛揚,大隊大隊的人正在向這邊彙集,男女老少都有,都纏著白頭巾,揹著包袱,扛著鋤頭、鐮刀、長矛,有人手裡還舉著旗幟,白底紅蓮,在風裡獵獵作響。他們從岔路口湧出來,匯入官道,像無數條溪流匯入大河。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走得沉默,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的,像秋風吹過落葉。
施琅放下車簾,轉過頭,看著姚啟聖,姚啟聖也掀開車簾看去,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著,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數著數,數那些從車窗外走過的白蓮教教民,數那些在田裡彎腰勞作的教徒,數這片大地上正在集結的、沉默的、看不見盡頭的人潮。
“末將聽說,這段時間登萊的白蓮教眾都在集結,據說青壯都挑了出來,組織兵訓……”施琅看著窗外的那些白蓮教眾,眉間微凝:“熱火朝天的,咱們水師的弟兄都說,城外天天都是炮響銃響,是白蓮教徒誦經的聲響。”
“何止是登萊?整個山東的白蓮教徒恐怕都給動員起來了…….”姚啟聖的視線從那些白蓮教徒身上挪開,掃向兩側的田地:“你知道今年夏收,山東各地收成如何嗎?比去年少了三成左右,去年呢,已經是個大災年了,就這樣還少了三成左右,少了這麼多糧食,會有多少人捱餓?更別說紅營鬧紅可一直沒有停過,他們對山東的滲透,並不弱於在河南的滲透。”
“如今這山東,也就這些罌粟田長得好,連紅營滲透的魯南地區收成都少了不少,但紅營滲透的村寨可以從南方得到糧食,其他的州府呢?只能餓著!”姚啟聖的目光又落在那些白蓮教徒身上,盯著幾個瘦弱如同麻稈一般的教徒看著:“把人集中起來,還能發一口吃的,但這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馬上秋收要到了,若是秋收也不理想,沒了糧食,就只能拼命一搏了,所以白蓮教這段時間才在拼命的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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