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城城東,一個帶著小院子的屋子,就是金成柱的家宅,夜已經深了,可屋裡的燈還亮著,窗子用厚氈簾遮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去,外頭巡夜的兵卒走過,腳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漸漸遠了。
屋裡坐著五個人,誰也沒說話,只聽見茶碗蓋碰著碗沿的細響,和窗外黑龍江隱隱的濤聲,金成柱坐在上首,面前攤著一本《近思錄》,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可他的眼睛並沒落在書上,其他四個人,也都是和他一起移民到黑龍江將軍府的朝鮮人,也是他這個佐領裡頭的官將,算是他的下線。
他們都是“讀書會”的人,明面上是讀大清的禮教理學,四書五經,程朱章句,實際上就是紅營的秘密組織,軍中一個個“讀書會”,形成一個個小組,必要之時換個名頭,就能變成紅營的基層軍事機構和組織。
“這次找大夥來,主要是為了朝鮮國內的事……”金成柱壓著聲音,開門見山的說道:“朝鮮國內的情況呢,想來大夥多多少少有些耳聞,這些日子上頭是給了我們準確的資訊,去年清廷壓榨朝鮮,從朝鮮弄走了大把的金銀錢糧和馬匹物資,朝鮮自然就得更加壓榨百姓,百姓本就窮困,實在是活不下去了,便爆發了起義,起義先在全羅道爆發,然後迅速席捲朝鮮八道。”
“但這些朝鮮起義軍缺乏組織、各自為戰,很快就被鎮壓了下去,但朝鮮國內的壓迫一直未減,因此大大小小的起義一直不斷,不過規模都不大,直到那些紅學黨人參與進來……”金成柱將幾個小冊子遞給眾人:“這些紅學黨人呢,大多是中人階層,有一些還是兩班貴族的身份,有一定的學識,這也不奇怪,沒學識也看不懂紅營的書籍嘛!”
“他們這些人,有許多都在朝鮮官府和官軍之中任職,官位或許不高,但多少都有組織和政務軍務的經驗,他們和當地的義軍結合,然後又參照紅營的組織機構發展,逐漸形成全國性的上下級組織,將原本散亂的義軍轉變為相對嚴密的、有組織有紀律的兵馬,吸取紅營農村包圍城市和游擊戰的經驗,席捲朝鮮北四道,已經在平安道和咸鏡道紮了根,還公開打出了‘反暴政、反剝削、反壓迫’的旗幟,宣稱要推翻朝鮮王室和兩班等級制度。”
金成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如此一來,朝鮮官府就難以應付了,這兩道的那些郡守、縣令,跑的跑,死的死,降的降,就這麼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為圍剿這些義軍,朝鮮已經死了一個正二品的都總管,一個從二品的觀察使,被抓了兩個防禦使,兵馬損失上萬。”
“所以朝鮮王廷慌了,他們把朝堂上以左議政樸世堂為首的紅學黨人全部革職抓捕,又在各地查抄‘紅學妖書’,還封閉了各地港口,禁止紅營治下的商賈船隻入境,甚至在釜山等地大肆搜查,把帶有南方口音的漢人統統驅逐出國。”
“然後就是以搜捕紅學黨人的名義大肆抓人和屠殺…….”金成柱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聽說單單是漢城王京,就殺了上萬人。”
屋子裡一時寂靜無聲,一名將領猛的砸了下桌子,啐道:“狗日的,這些反動派都是一個模樣,當真該殺!”
“是啊,該殺!朝鮮那邊,也覺得我們這樣的人,該殺個乾淨!”金成柱繼續說道:“你們也聽說朝鮮國一邊倒的倒向清廷的事了吧?在國內徹底取締前明崇禎年號、採用清廷年號,國內鬧成那樣,還給兵給糧支援清廷,當真是‘忠不可言’啊!”
有人罵了句朝鮮話,聲音不大,罵的很狠,有人則陰陽怪氣的說道:“朝鮮連國內那些照貓畫虎的紅學黨都壓不住,若是紅營滅了大清,朝鮮那些王室貴族什麼的,不就是死路一條?自然得保著大清千秋萬代。”
“他們倒是想的挺好!”金成柱哈哈一笑,摸出一封書信:“所以上級給我們下了新的命令,鑑於朝鮮已經主動介入咱們的戰事之中,紅營也會介入朝鮮國內的起義,協助和指導朝鮮的紅學黨義軍,江南已經派出了特派員潛入北四道聯絡朝鮮紅學黨義軍,協調武器裝備和經費援助,同時給予思想、組織等方面的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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