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冬天,冷得透骨,宣武門外一條僻靜的衚衕裡,積雪已經被踩成了黑冰,東一塊西一塊地鋪在路上,兩旁是低矮的民房,土牆斑駁,瓦楞上長著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幾戶人家的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很快被風聲吞沒。
萬斯同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包袱,踩著溜滑的路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京師的道路自明代就是出了名的差,明末大臣李邦華在《巡城約議疏》就吐槽過:“乃城內居民?造有土屑,朝夕有煤渣,積累年深,所在成阜。欽建棹榤,沒地數尺,每遇大雨時,行民屋為沼。水滯則周身之血脈不通,土満則遍體之壅腫不靈。故天災流行,死亡枕藉,亦風氣閼痞之所致也。”
到了清朝,情況也沒有好轉,所謂“街道惟金陵最寬潔,其最穢者無如汴梁,雨後則中皆糞壤,泥濺腰腹,久晴則風起塵揚,覿面不識。若京師雖大不如南京,比之開封似稍勝之”。這兩年清廷窘迫,更沒有心思和財力去清理京師的道路,按照大清律規定,“凡侵佔街巷道路而起蓋房屋及為園圃者,杖六十,各令復舊。其穿牆而出穢汙之物於街巷者,笞四十。出水者勿論”。
但如今的京師,連御道都是一片糟亂,更不用說這小衚衕裡頭的黃泥路了,萬斯同走在其中小心翼翼,就像是怕踩中地雷一般,他走得有些喘,撥出的白氣在鬍鬚上結了霜。
他轉進一戶四合院,在一家門口停下來,那門板破舊不堪,門軸歪斜,關不嚴實,縫隙裡透出一點光亮,他伸手敲了敲,門板發出空洞的響聲:“四爺,在家嗎?”
裡頭一陣窸窣,隨即門被拉開,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探出腦袋,滿臉皺紋,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鬍子,在寒風裡瑟瑟發抖,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露出的棉絮已經成了灰黑色,他看見萬斯同,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容裡滿是高興,但又參雜著一些尷尬和不好意思:“萬先生?哎喲喂,您怎麼來了?”
四爺忙不迭地把門拉開,側身讓萬斯同進去。屋裡頭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油燈放在矮桌上,火苗豆大,照不出三尺遠,牆角堆著幾捆乾菜,旁邊是一袋花生米,袋子癟癟的,看著也沒多少。土炕上鋪著一條破舊的氈子,上面坐著兩個人,一個婦女,四十來歲,裹著頭巾,正低頭納鞋底;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縮在炕角,懷裡抱著個孩子,那孩子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很亮,正盯著萬斯同手裡的包袱看。
“萬先生,您隨便坐,我這屋子.....好久沒修過了,實在有些破漏,您別介意......”四爺忙不迭地搬過一張矮凳,用袖子使勁擦了擦:“我這也沒什麼茶水可以招待.......您等會,我去跟鄰居賒些茶葉子來。”
“不用忙活了,快年節了,我專程來給你送禮的!”萬斯同笑著搖了搖頭,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矮凳上坐下,那包袱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在京師沒什麼親戚朋友,朝廷現在窘困,《明史》修不下去,明史館裡頭的人都跑了許多,平日裡見不到幾個人,想找人過年都找不到,朝廷裡頭認識的那些人呢......四爺您也知道如今朝堂上是個什麼情況,兇險的很!我也不敢去找他們,所以乾脆來找四爺你們過年了,實在叨擾,希望四爺不要介意。”
“先生說的哪裡話,您來找我們過年,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四爺哈哈笑著,幫萬斯同倒著剛燒的熱水:“平日裡多虧先生照顧,您知道,如今這賣菜的行當都越來越難做了,達官貴人家裡的菜,都給那些有關係的旗人包了,市井裡頭呢,賣菜的比買菜的都多,要不是萬先生您給我孩子在天津找了份差,還有些錢寄回來,這日子真不知道怎麼過。”
“大家也算是舊友,互相照顧罷了,誰知道我日後會不會得四爺你們的照顧呢?”萬斯同笑了笑,解開包袱,裡面是幾大塊凍得硬邦邦的牛肉,還有幾大塊羊肉,油紙包著,泛著暗紅的顏色。
四爺的眼睛直了,那婦女也停下手裡的活計,盯著那些肉,年輕人懷裡的孩子伸出手,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想撲過來,四爺嚥了口唾沫,詢問道:“萬先生,您這......從哪裡弄來這麼多肉的?”
萬斯同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又傳來敲門聲,四爺過去開門,一個年輕人閃身進來,穿著件灰撲撲的棉袍,頭上戴著頂破氈帽,腰間扎著經帶,腋下夾著個小布袋,正是孫三,他一進門就看見桌上的肉,眼睛也直了:“嘿!萬先生也在呢,您這......怎麼這麼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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