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南城的城牆巍然矗立,青灰色的條石在夕陽下泛著暗沉沉的光。王屏藩站在城牆最高處的敵樓上,面朝東南,一動不動,他己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遠處,界石和南山方向的天邊燒得通紅,大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現在還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橘紅色。
隆隆的炮聲隱約傳來,悶雷似的,一聲接一聲,沒有停歇,那聲音太遠了,傳到重慶時己經變得很輕,輕得像有人在遠處敲鼓,從陳君極送回紅營大部隊抵達攻打界石的軍情以來,己經過了兩天一夜的時間,那炮聲卻一刻也沒有停息。
城下,長江奔流而過,江水渾黃,卷著漩渦向下遊湧去,江對岸,海棠溪鎮橫在那裡,鎮外木樁上掛著一排排人頭,在夕陽下格外刺眼,從昨天開始,就有潰兵從界石方向逃過來,一股一股,一撥一撥,像受了驚的羊群,湧到海棠溪,王屏藩在海棠溪布了一支兵馬,專門收攏逃兵。兵卒逃回來的,收攏整頓,重新編隊;將官逃回來的,除非領了陳君極的軍令撤退,擅自逃回者,不問緣由,一律斬首示眾。
掛著人頭的木樁越來越多,有的還在滴血,有的己經開始發臭,蒼蠅嗡嗡地圍著轉,趕都趕不走,幾乎都要變成一片人頭樹林,可潰兵還是不斷湧來,隨著時間的推進,越來越多。
王屏藩的目光越過長江,落在海棠溪鎮前的浮橋上,那座浮橋是連線南岸和重慶的唯一通道,用幾十艘木船連成,上面鋪著厚木板,可以過人過馬,也能運送物資。此刻浮橋被鎮內的駐軍死死守著,除非有王屏藩的命令或陳君極的軍令,便只准從重慶往南岸走,不準從北岸去重慶。
那些從界石逃回來的川軍,擠在浮橋前,黑壓壓一片,足有上千人,有人哭喊著哀求,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試圖往前衝,被守橋的兵丁用槍托砸回去。喊聲、哭聲、哀求聲混成一片,隔著江都能聽見,更多的人則被擠在江邊。
江邊沒有船,長江沿線的船隻,早在紅營逼近時就被王屏藩下令收攏到重慶城外的碼頭和港口,海棠溪只剩這一座浮橋,還被封鎖著。那些潰兵沒有船,過不了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那些被阻隔在長江南岸的潰兵,便各顯神通,有的脫掉號衣,扔掉兵器,縱身躍入冰冷的江水中,拼命向對岸游去,江水太急,有人游到一半就被沖走了,沉下去再也沒浮起來。有人抱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浮木,順著水流往下漂,一邊漂一邊喊救命。
有的就到處拆門板,海棠溪鎮的房屋幾乎都遭了殃,一隊隊潰兵拆了門板,扔進江裡,人趴在門板上,用手划水,還有一些人乾脆就搬來一個澡盆,將澡盆當船渡江,像個葫蘆一樣在江面上打轉。無數的川軍潰兵在江面上浮浮沉沉,密密麻麻,如同下餃子一般。
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沉,把長江染成暗紅色,界石方向的炮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甚至南山這座重慶南方最後的山地屏障都己經燃起了大火,潰兵也越來越多,首到天邊只剩下一抹彩霞之時,從界石方向湧來的潰兵己經不是一股一股,而是成片成片地湧來,漫山遍野,黑壓壓的,像潮水一樣向海棠溪涌來。
但這一批和之前的不一樣,他們還有隊形,還有旗幟,還有人騎著馬在人群中呼喝奔走。雖然亂,卻沒有完全崩潰,還在努力維持著秩序,他們打的旗號王屏藩太過熟悉了,那就是他本部精銳的大旗。
顯然,界石防線守不住了,陳君極只能把兵馬撤了回來......陳君極......王屏藩的眼睛眯了起來,在那些敗軍之中掃視了一陣,沒有見到陳君極的將旗,他不會是遭遇了不測,否則這些敗軍不可能還維持著建制,南山那邊還在激戰,或許陳君極就在那邊親自斷後。
浮橋前的潰兵看見那面旗,看見那些還保持著隊形的敗軍,紛紛讓開一條路,領軍的將領和守衛浮橋的將領碰了個面,出示了一些什麼,浮橋守軍也讓開一條道路,放這支兵馬渡江返回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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