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薩稜堡內瀰漫的氣味,已經很難用語言準確形容了。那是陳年木材受潮後淡淡的黴腐氣,是大量未經充分鞣製的皮毛堆積散發的腥羶,是士兵們久未盥洗的體味、劣質菸草的嗆味、傷員帳篷飄來的膿血與草藥混合的甜腥,還有隨著入夏之後天氣轉暖而日益明顯的排洩物的臊臭,困在稜堡那高聳卻壓抑的土石牆之內,形成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絕望的氤氳。
托爾布津在主稜堡二層的瞭望孔後,手中那架黃銅千里鏡的鏡筒,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滑膩。鏡筒的視野裡,不再是空曠的江岸與森林,而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彷彿大地本身皸裂開來的傷口,那是清軍的戰壕。
從清軍春季抵達圍城,到如今入夏時節,清軍圍城已經兩三個月,那些土黃色的溝壑,以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和效率,一日日、一寸寸地蠶食著稜堡外的空地,如今最近的“鋸齒”狀前沿,距離稜堡外牆的鹿砦和矮牆,目測已不足一百五十步。
遠處那些掛著偽裝網的戰壕他看不清楚,但近處這些還在挖掘的戰壕,他能清晰地看到對面壕溝胸牆後晃動的人影,看到那些裹著頭巾或戴著韃帽的腦袋,甚至偶爾能看清某支火銃伸出的黑洞洞槍口。
清軍士兵似乎完全不在乎暴露,他們挖掘、運土、加固,忙碌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偶爾還會衝著稜堡方向指指點點,發出聽不清內容、但顯然絕非善意的鬨笑。
托爾布津放下千里鏡,揉了揉因長時間凝視而酸脹的眼睛,他在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作戰這麼多年,但實際上這才算是他第一次面對正經的敵國軍隊,以往對付的布里亞特人和野蠻人,面對俄軍的堡壘或防禦工事,只會傻乎乎的湧上來強攻,給了火器佔優的俄軍無數以少勝多的機會。
當然,這也不能怪那些野蠻人和部落民的蠢笨,只是他們沒有成體系的軍隊和後勤系統,自發集結的青壯,補給完全依賴於自帶和獵獲,自然也堅持不了長期的圍困和作戰,只能是拿人命做一錘子買賣。
但如今包圍著雅克薩堡壘的清軍,顯然準備充分,兩三千的兵馬,還有那麼多助戰的部落民,圍困雅克薩這麼長的時間,卻依舊整日里炊煙不斷,不時還有肉香飄來,反倒是雅克薩堡壘內,之前徵糧徵物困難,戰前大量的平民沒有疏散出去,而尼布楚發來的物資補給又頻繁遭到清軍武工隊和部落民的襲擊,堡壘內已經在實行配給制,但也只能勉強堅持到秋天到來。
但若是堅持到秋天清軍依舊不退呢?堡壘內斷了糧,又缺乏禦寒物資,還沒法出去砍柴,不知道多少人要凍餓而死。
好在清軍似乎並不打算一直圍到秋冬和堡壘內的俄軍比拼誰更能挨凍,入夏之後天氣轉暖,他們就加快了挖壕的速度,兵馬的調動都頻繁了起來,等這圍城戰壕徹底完成,清軍的第一次攻擊,也是他們的總攻,就會到來。
而托爾布津束手無措,反制?拿什麼反制?稜堡中火炮不少,但全都使用的是實心炮彈或霰彈,這些炮彈砸進那些鬆軟的泥土壕溝裡,除了濺起一團煙塵,效果微乎其微。派小股精銳出擊,破壞壕溝?這個念頭只在最初閃現過,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他觀察的很清楚,清軍的戰壕每過一段距離就會橫挖一道主壕,再堆上土牆、留兵駐守,甚至還養了許多狗在戰壕裡頭,俄軍曾經派人深夜裡悄悄摸出去,還沒到戰壕邊就被一陣陣犬吠嚇了回來,清軍表現的非常謹慎,沒有給俄軍留下任何突襲的機會,托爾布津手裡就那麼點人,連婦女和半大孩童都拿著火繩槍上了牆,他也沒有多少精銳能拿出去揮霍,和清軍爭奪那些戰壕。
城內計程車氣,比日漸減少的糧食儲備跌落得更快。士兵們眼裡的光芒,被疲憊、恐懼和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所取代,軍官們的爭吵日漸頻繁,為了配給,為了任務分派,為了任何一點小事,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被困住了,像掉進粘稠瀝青裡的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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