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薩稜堡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在生鏽鉸鏈的刺耳呻吟中被推開一道縫隙,阿列克謝·托爾布津少校側身擠了出來,立刻被黑龍江四月末依舊料峭的晨風裹住,風裡帶著江水的腥氣、岸邊淤泥的土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碼頭方向飄來的焦糊味。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毛皮鑲邊的軍大衣,領口的銀質雙頭鷹徽章冰冷地貼著下頜。
碼頭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混亂,三艘勉強能稱之為“船”的東西歪斜地靠在臨時加固的棧橋邊,最大那艘原本是條能載近百人的平底駁船,此刻船尾整個塌陷下去,焦黑的木料支稜著,像被巨獸啃噬過的殘骸,江水正汩汩地從破口湧入。
另一條較小的槳帆船,桅杆齊根折斷,風帆像裹屍布一樣耷拉在甲板上,浸透了水。只有一條相對完好的小船,船幫上也佈滿密密麻麻的凹痕和新鮮的木刺,顯然是彈丸或箭矢留下的痕跡。
岸上更是狼藉一片。溼漉漉的箱籠、翻倒的馬車輪子、散落的衣物布料、打翻的麥粒,還有幾具用骯髒帆布草草蓋住的屍體,帆布邊緣露出僵硬的、沾滿泥汙的手指或靴尖,倖存者們,那些女人和孩子,還有一些水手和少數幾個面如土色計程車兵擠在碼頭空地上,或呆立,或癱坐,或相互攙扶著低聲啜泣,哭聲、咳嗽聲、含混的俄語咒罵和祈禱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壓過了江水的流動聲。
雅克薩城內的東正教神父帶著幾名信徒和修女正在給受傷的人治療,衣服已經被鮮血染成淺紅,托爾布津的副官,一個年輕的射擊軍上尉,試圖維持秩序,喊得嗓子都有些劈了,但效果寥寥,直到有人看到了佇立在坡道上的托爾布津,嘈雜聲才略微低下去一些,許多目光投向他,裡面充滿了恐懼、茫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權威的怨懟。
“長官!”駁船的指揮官,一個臉上帶著新鮮擦傷、軍帽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的上尉,踉蹌著奔過來,在托爾布津面前勉強立正,胸膛劇烈起伏,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試圖讓聲音穩定下來:“長官,我們遭到了大規模的襲擊,敵人…….”
“到處都是!”一旁一個水手驚恐的喊了起來:“整座山!他們從林子裡鑽出來,佈滿了整座山!這些惡魔,到處都是!”
一旁的神父趕了過來,和幾個俄軍士兵一起把那嚇傻了的水手拖走,托爾布津看著他被拖走,雙眉緊鎖,朝著那名上尉點點頭,讓他繼續,那上尉繼續彙報道:“長官,沒有他說的那麼誇張,但敵人人數也不少,峽谷兩岸的樹林裡,岩石後,到處都能看到晃動的人影,聽到吶喊和火銃聲,我估算,起碼有數百人到一千多人上下。”
“而且敵人的火器也很多,有大量的火繩槍,還有輕型火炮,還有一些韃靼人和契丹人常用的火箭之類的火器,火力很密集,我們措手不及,‘葉尼塞號’的尾艙在第一輪襲擊之中就被擊中,點燃了堆在那裡的皮毛,我們直接損失了一艘船……”那上尉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僅僅只是回憶就讓他心驚膽戰:“而且鑿沉的舊船和綁著石頭的木排堵塞了最窄的一段河道,我們衝不過去。”
托爾布津默默聽著,目光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家眷。一個裹著破舊披肩的婦人正對著江面嚎哭,懷裡緊緊摟著一個似乎被嚇傻了的小男孩,身旁那名副官則一臉的憂慮和焦急:“難道……難道是韃靼人的大軍已經插到我們的後方去了?可是……我們前沿的哨位、哥薩克的偵察騎兵,為什麼一點訊息都沒送過來?是當地的野蠻人領著他們繞路?”
他提出了一個很大的可能,但被那名上尉堅定的搖頭否決:“不是韃靼人的正規軍,精奇里江之戰逃回來的戰士和哥薩克向我們彙報過,韃靼人的正規軍是訓練有素的,制服和裝備也相對統一,但襲擊我們的敵人大多是穿著當地部落民的衣服,盔甲也很雜亂,有清國制式,有我們的射擊軍和哥薩克的裝備,還有野蠻人自制的牛皮甲、獸皮甲、硬木甲之類的盔甲。”
“而且他們的火器雖然多,但射擊時非常凌亂,噼噼啪啪像爆豆子,完全沒有射擊紀律,他們的火器也非常雜亂,在和我們的肉搏中,使用的冷兵器也大多是野蠻人慣用的草叉、獵弓、柴刀之類,因此襲擊我們的,並不是韃靼人的正規軍。”
托爾布津皺著眉頭,透過這名上尉的描述,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副場景:穿著獸皮、臉上塗著顏料的獵手,像幽靈一樣從他們世代居住的山林中冒出來,用清國人提供的火器,向著原本在他們面前趾高氣揚的俄國人的船隊傾洩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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