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那座被胡三佔據的青磚宅院,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寧靜。院門外,人聲、車馬聲、孩童的啼哭聲混雜成一片,間或夾雜著紅營武工隊員和村裡積極分子們維持秩序的吆喝聲,整個村子,彷彿一鍋即將燒開的水,正處於一種緊張而匆忙的遷徙氛圍中。
胡三穿著他那身最好的綢緞褂子,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陰沉地看著外面亂鬨鬨的景象。他那張慣於察言觀色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煩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遠處那一直與他聯絡的武工隊張隊長徑直走了過來,臉色比上次夜訪時更加冷峻。
“胡半仙,怎麼著?派我隊員來還勸不動你了?”張隊長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力:“上頭的命令你也知道了,所有邊緣地帶的村莊,百姓們都要遷到後方去,很快這整片區域就會成為無人區,你這一家子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胡三臉上卻立刻堆起了慣有的、略帶諂媚的笑容,連忙迎上前:“張隊長啊,俺一顆紅心向紅營,真的想跟著紅營一起走啊,可是……家裡的東西太多了,紅營撤的又太急了,俺總得先收拾收拾,之後再來追你們。”
張隊長哪裡聽不出他話語間的推諉,皺了皺眉:“胡三,上面可是明確指示了,像你們這樣的兩面村,不願意走的,老百姓綁也得綁走,你們這類管事什麼的想要留下那就自求多福,咱們兩個也算是合作多年了,所以我才來多嘴勸你一句,現在成千上萬的災民正在往豫南涌來,那些餓瘋了的災民,跟蝗蟲過境一般,樹皮都能給吃光了,你這一家子留在這裡,不覺著危險?”
“跟著咱們到後方去,不缺你吃不缺你船,還蓋了房子讓你們住,不用你花一分錢鈔!你家裡頭那些什麼金銀財寶的,反正大半本來也不是你的,還不是你從王大戶那裡搶來的?身外之物,別太看重了,保命要緊!”
“張隊長,您說的確實在理,可是……”胡三苦著臉、低著頭,眼珠子滴溜溜的轉著找著理由:“您看,俺這拖家帶口的,一時之間實在是折騰不開啊,你們帶著鄉親們先走,俺來追你們就是,就算沒能走脫,俺好歹也是個白蓮教的管事,留在這裡,說不定還能幫紅營盯著點白蓮教的動靜,給您傳遞些訊息不是?”
張隊長看著胡三那閃爍的眼神和推脫的言辭,心中已然明瞭,他知道,對於胡三這種骨子裡極度自私、只在乎眼前利益的“兩面人”,再多的道理和警告,在觸及其根本利益時,都顯得蒼白無力,他不再浪費口舌,只是冷冷地看了胡三一眼。
“既然如此,我們事情多,也就不和你浪費口舌了,話反正俺已經帶到了,你既然自己選了路,俺也不強拉著你…….”張隊長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朝著胡三一拱手:“胡半仙,你要是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來追咱們就是,但你非要留在這裡,我也只能祝你老天保佑了。”
說完,他不再多看胡三一眼,轉身便帶著隊員大步離開了宅院,繼續投入到外面繁忙而緊迫的撤離組織工作中去,胡三滿臉堆笑的將張隊長送走,當張隊長的背影消失在忙碌遷徙的人流中,胡三臉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不滿、僥倖和固執的陰沉。
一直跟在一旁惴惴不安的管家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帶著恐懼問道:“老爺…….咱們……咱們真不跟著走嗎?我聽說……聽說小河村那邊可慘了,死了好多人,整個村子都燒了……張隊長說大批災民正往咱們這邊來,這…….”
“你懂什麼?真是一輩子給人當奴才的命!”胡三不耐煩地瞪了管家一眼,他揹著手回了院子,在院子裡頭踱了兩步,語氣篤定地分析道:“什麼大批災民湧來?我看,多半是紅營誇大其詞,嚇唬老百姓跟他們一起走的由頭!他們這是要收縮地盤,又怕老百姓不肯走,所以才把小河村的事拿出來拼命渲染!”
他指著自己這堅固的宅院,又指了指藏糧食金銀的地窖的方向:“就算真有災民湧來,俺這碉樓,固若金湯!咱們當年帶著村民打王大戶,就這宅子碉樓,也沒打下來,後來還是請了聖教的兵馬帶著器械來,那王大戶害怕了自己跑了,如今這幫子災民,千里迢迢而來,怕是早就餓得手軟腳軟了,怎麼打咱們這碉樓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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