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東校場,旌旗蔽日,甲冑森然,經過一段時間的籌措,郭壯圖拼湊起了他入滇以來第一支,也可能是規模最大的一支野戰兵團,以線域、劉起龍、陸道清所部為核心,加上郭壯勳分撥的部分禁軍精銳,再輔以從雲南各府州縣徵調、以及部分尚能控制的土司兵,湊足了近十餘萬人馬。
糧秣軍械,幾乎掏空了昆明及附近倉廩,民夫徵發更是在雲南府各縣鬧得怨聲載道。但這一切,都被郭壯圖刻意營造出的“誓師東征、收復要地、屏障國本”的浩大聲勢所掩蓋,如今在這校場之中的便是各部挑選出來的精銳,一眼望去,頗有幾分強軍模樣。
校場點將臺高達三丈,披紅掛綵,正中設香案,供奉著吳周太祖吳三桂的神主牌位,以及代表皇權的儀仗,小皇帝吳世璠被郭壯圖以“陛下萬金之軀,不宜輕動”為由將其留在宮中,但全套天子鹵簿陳設臺側,以示此戰乃“奉天討逆”。
郭壯圖則一身金線繡蟒的紫色戰袍,外罩山文鎧,頭戴鳳翅兜鍪,腰懸寶劍,在眾將簇擁下,步伐沉穩地登上高臺,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得那刻意挺直的腰板和肅穆的神情,頗有幾分昔日吳三桂揮師北上的雄姿,臺下,無數軍馬列成方陣,鴉雀無聲,只聞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將士們!”郭壯圖運足中氣,聲音帶著一種金屬般的鏗鏘,校場上這麼多軍將自然不可能都聽清他在說些什麼,他的這些話,實際上就是對周圍的那些高官將官所說:“逆賊王屏藩,竊據京城,窺伺神器,劍指天子,我大周形勢萬分危急!而我雲南門戶洞開,若逆賊起兵而來,昆明如何能守、雲南如何得安、皇上和朝野解危?”
他手臂一揮,指向東北方向:“苗寇作亂於滇東北,官紳遭戮、百姓流離,亦使我雲南不得安靖,實乃心腹之患也!若其與逆賊勾結,恐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也!滇省門戶、祖宗之地,豈容此等魑魅魍魎橫行?彼等不除,雲南不安!陛下不安!我大周國祚不安!”
“本相奉陛下密旨,總督天下兵馬,討逆安邦!今日誓師,剋日東征!” 郭壯圖的聲音愈發激昂:“爾等皆我大周忠勇將士,國家養士,正為今日!望爾等奮勇向前,破寨克敵,收復失地!有功者,必重賞!怯戰者,軍法無情!待蕩平滇東北,穩固邊疆,本相必為爾等向陛下請功,封妻廕子,光耀門楣!”
“此戰,必勝!天佑大周!”郭壯圖猛地抽出寶劍斜指蒼穹,周圍一眾心腹一齊高呼,臺下的軍將兵馬不管聽進去還是沒有聽進去,也一起高呼起來,線域微微皺了皺眉,也跟著高呼起來,劉起龍、陸道清則對視一眼,也只能無奈的跟著一起高呼必勝。
郭壯圖立於高臺,沐浴在萬眾矚目和震天呼喊中,彷彿真的成了那個能力挽狂瀾的中興柱石,胸中也不由得被這虛假的狂熱激盪起一絲豪情與僥倖——或許,憑藉優勢兵力,雷霆一擊,真能開啟局面?
誓師已畢,按照儀程,郭壯圖需步行下臺,檢閱各部精銳,然後登車回城,他轉身在文武官員的簇擁下,向著臺階走去,或許是站得久了,鎧甲沉重讓他不堪重負;或許是方才情緒過於激盪;又或許是內心深處那無法驅散的忐忑在作祟……就在他邁下最高一級臺階時,腳下不知怎地一軟,一個踉蹌,身體猛地向前傾去!
“丞相小心!”左右驚呼聲起,距離最近的線域和郭壯勳反應極快,一把架住了郭壯圖的雙臂。郭壯圖自己也驚出一身冷汗,藉著兩人的攙扶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真的從數丈高臺上滾落。但這突如其來的一趔趄,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片刻前還“英明神武”的形象,擊得粉碎。臺上臺下一片寂靜,方才的歡呼彷彿被瞬間凍結,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丞相那略顯狼狽的身影上。
郭壯圖的心臟狂跳,臉上火辣辣的,羞憤、驚悸、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交織在一起,他強自鎮定,想要甩開攙扶表示無事,但腿腳卻還有些發虛,校場之中更是一時死寂無聲,後方許多軍將兵馬還伸長了脖子看著這場“熱鬧”。
誰都知道這眾目睽睽之下,此時當立馬化解此事,但事發突然,許多人又是各有心思,一時沒來得及反應,還是新任雲南巡撫鄭旺反應最快,快步上前,他心思轉得極快,臉上已堆滿了笑容,聲音洪亮地說道:“丞相!此乃大吉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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