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東北的冬日,天色亮得遲。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慵懶地纏繞在烏蒙山墨綠色的山脊間,直到巳時前後,才被逐漸升高的日頭慢慢化開,露出山下河谷裡一片片收拾得齊整的冬麥田,以及田埂間蜿蜒、但顯然經過修整的土石道路。道路兩旁,間或能看到用石灰刷著端正大字標語的石壁或木牌,內容多是“耕者有其田”、“反剝削、反壓迫、反暴政”、“民族團結”一類的標語。
一隊約二十騎的人馬,沿著這條道路,不疾不徐地向著山谷深處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堡行去,打著“周”字旗號和丞相府的儀從標識,在這片顯然是“紅營”控制的區域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帶著一種刻意擺出的、不合時宜的堂皇。為首的是身著內官制式的葵花團領衫,外罩一件厚實的青緞披風的易公公,他神態平靜,甚至有些漠然,任由坐騎馱著自己,目光緩緩掃過道路兩旁的田野、村寨。
田地裡,有農人正在侍弄作物,男女皆有,穿著厚實的土布衣服,雖然補丁摞補丁,但漿洗得乾淨,見到這隊打著敵對陣旗的人馬經過,他們並未驚慌逃散,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默默地望著,眼神里沒有易公公常見的恐懼或麻木,而是一種平靜的審視,甚至隱隱帶著警惕。一些孩童似乎是見到領路的紅營騎手,興奮的圍上來追逐嬉鬧著,很快又被大人拉走。
來到山腳下的一座寨子,和易公公上次前來看到的又有了許多變化,寨子外圍夯土牆似乎新加固過,寨門敞開著,門樓上插著一面較小的紅旗。寨內房屋原本大多是草屋,如今已經全部都變成了土木混合的土屋,一塊平整出來的場地上圍了一圈籬笆,建起了幾個宅子,院門口則掛著端正的“學堂”字樣。
寨子裡的人對於他們這隊“官軍”的到來,反應更為明顯些。議論聲低低響起,許多道目光聚焦過來,好奇、戒備、厭惡,不一而足。幾個揹著揹簍、苗人打扮的青年正在一家店鋪前賣些山貨,見了這一隊人,握緊了手裡的弓箭和火銃,目光炯炯地盯視著隊伍,滿眼都是警惕,若非前頭有紅營的騎手領路,恐怕他們已經發起攻擊了。
寨子裡的道路也重新翻修過,雖還是土路,但明顯平整過,關鍵處還墊了碎石,路邊挖有排水溝,一些房屋的牆上,同樣刷著標語,還有些張貼著紅紙告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筆字,不時有識字的村民站在告示前念給旁人聽,一處較大的房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農會”之類的群眾組織的字樣,裡面似乎有人在爭執什麼,聲音頗大。
“欣欣向榮啊!”易公公感慨了一句,穿過村寨,道路開始上山,向著那座標誌性的石堡蜿蜒,那座祿氏土司在烏蒙的山堡,如今早已成了紅營西南根據地在滇東北的中心所在,石堡顯然經過了改造和加固,牆垛上插著更多的紅旗,隱約可見人影走動,哨位分明。
來到堡門前,早已有人在此等候,是幾個精幹的漢子,穿著統一的深藍色粗布制服,站得筆直,眼神銳利,為首一人上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但沒什麼溫度:“來者可是昆明郭丞相使者?米委員已在堡內等候,請隨我來。”
漢語有些生澀,帶著烏蒙當地的口音,面貌也和漢人有些細微的區別,易公公上次來的時候也沒見過他們,他心中暗思,這些人恐怕都是紅營剛剛發展的苗蠻彝蠻或其他生番蠻子的幹部幹事。
堡內依舊和上次易公公前來時一樣井然有序,多了一些建築,掛著西南根據地各個部門的牌子,有人員在搬運物資,擦拭武器,一切忙而不亂。許多人的衣服上都打著補丁,但乾淨利落,紅營在昆明想來也不可能沒有暗諜,郭壯圖回雲南的訊息估計早就送到了滇東北來,紅營猜都能猜到雙方肯定是免不了一戰了,但如今這山堡裡頭的氣氛是一種緊張的忙碌,卻並沒有什麼恐懼不安的模樣。
易公公被引入一間向陽的石屋,屋內陳設簡單,和他上次來見到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多了許多書籍和檔案檔案而已,一張大木桌,上面鋪著地圖,堆著些文書,牆上是更大的滇東北及周邊地區的詳圖,上面用不同顏色和符號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記,屋裡炭盆燒著木炭,但木炭質量似乎不怎麼好,火併不旺,顯得有些陰冷。
易公公在石屋裡頭等了一會兒,穿著一身藍布制服的米升夾著一堆檔案走了進來,向易公公抱拳致歉:“公公來的突然,不瞞你說,我們這段時間幹部都下鄉和百姓同吃同住,我也是收到公公前來的訊息才回這烏蒙山堡裡頭幾天,諸事繁忙,讓易公公久等了。”
米升的語氣很平靜,談不上熱情,但也並不冷漠,易公公微笑著搖頭,看著米升自己架起茶壺煮茶,一副忙碌的模樣,只感覺有些坐立難安,過了一陣,米升衝了一杯茶遞給易公公,用的是粗糙的陶碗,茶葉梗子粗大,喝起來一股苦澀的味道,苦味之後也沒有任何回甘的感覺,除了熱氣騰騰,實在是沒有一處能讚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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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秦遇趙鸞秦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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