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血腥、還有木頭燃燒特有的焦糊氣,混合成一種粘稠得幾乎能嚐到苦味的空氣,緊緊包裹著每一個湧入雅克薩稜堡內部的人,金成柱領著幾個朝鮮兵蜷縮在一堵半塌的、冒著青煙的牲口棚矮牆後面,粗重地喘息著,他的左肩傷口因為劇烈的奔跑和緊張,又開始滲出溫熱的液體,溼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抽痛。但他顧不上這些,目光透過矮牆的裂縫,死死盯著前方大約五十步外的兩處焦點。
正前方偏左,是稜堡中央那棟最為高大、用格外粗壯的原木壘砌的雙層指揮所。此刻,那裡正爆發著激烈的攻防戰。指揮所的門窗都已被沙袋和木板堵死,只留下狹窄的射擊孔,向外噴吐著火舌,身著深藍或靛青號褂的燕勇士兵,正以嫻熟的戰術交替掩護,向指揮所環繞的矮牆發起進攻,火槍齊射的爆響、弓箭破空的尖嘯、試圖爆破障礙物的沉悶爆炸聲,以及雙方士兵受傷或戰死的慘叫,在那片區域響成一片。
右前方稍遠處,是那座簡陋的木結構教堂。那裡同樣是槍聲大作,吶喊震天。教堂的尖頂已經歪斜,牆壁上佈滿了彈孔和煙熏火燎的痕跡。顯然,一部分俄軍殘兵和平民中的死硬分子,退守到了這最後的“神聖”據點,進行著絕望的抵抗。清軍的攻擊同樣猛烈,同樣主要是燕勇的兵馬,將教堂圍得水洩不通。
“孃的,這幫子燕勇,動作這麼快,咱們從南邊缺口湧進來,一路都沒歇的趕過來,還是慢了他們一步!”金成柱啐了一口,他們還想搶個先最早攻入俄軍指揮所奪一個“先登”和插旗的功勞,卻沒想到燕勇動作比他們還快,金成柱手下的兵馬還沒集結完,他們就已經發起了攻擊。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沿著稜堡內部的邊緣游移,指揮所和教堂吸引了絕大部分的兵力和注意力,喊殺聲、槍炮聲幾乎都集中在那兩個沸騰的漩渦。而稜堡的其他區域,特別是靠近北面城牆一帶,則顯得相對“安靜”,那一塊出去就是一大片原始叢林,難以展開兵馬,也不是清軍重點攻擊方向。
“我們繞到北面去!”金成柱下了決定:“現在湧進來的,西面進來的從西面攻,南面進來的從南面攻,東面城門也開了,只有北面還沒什麼人,我們跑的夠快,還能夠搶個靠前攻擊的位置,只要咱們打得快,先登插旗的功勞,還是能搶一搶的!”
說著,他也不猶豫,領著自己這一小隊朝鮮兵就沿著城牆向著北面繞去,沿途的景象更加清晰地展示了堡壘陷落時的混亂與崩潰。散落的裝備、翻倒的推車、冒著煙的灶坑、敞著門空無一人的屋舍……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失魂落魄的俄軍士兵或平民,要麼是受了傷蜷縮在角落呻吟,要麼是如同沒頭蒼蠅般亂竄,見到他們這幾個凶神惡煞、渾身浴血的朝鮮兵,往往發出驚恐的叫喊,轉身就跑,毫無抵抗的意志。金成柱只留下幾個兵去抓俘虜,自己依舊領著人繼續向前。
越往北走,來自中央戰場的喧囂便越顯遙遠和沉悶,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這裡的槍聲更加零星,往往是單發或幾聲急促的射擊後便歸於沉寂,北面的城牆在望,牆根下堆放著更多的雜物、廢棄的建材和常年累積的垃圾,氣味難聞。
就在他們小心地繞過一堆腐爛的木材,前方就是一段相對完好的城牆馬道時,卻撞見幾個俄軍正聚在一處胸牆處,一根粗麻繩綁在一個旗杆上,一名俄軍揹著一個大箱子,正抓著麻繩踩在胸牆上,顯然準備從這裡爬出堡壘去。
那幾個俄軍有穿著灰大衣的射擊軍,有幾個衣裝更加考究一些,胸板甲上還刻有繁雜的紋飾,顯然是什麼親兵或軍官之類有身份的人,他們環護著一名穿著紅大衣的男子,金成柱不知道他是誰,但也當即就能判斷出他的身份:“有大官!他們想逃!衝上去!不要傷了那個大官!抓活的!”
那穿著紅衣的正是托爾布津,眼見突然殺出一隊兇悍的清軍,頓時魂飛魄散,他本已驚慌失措,此刻更是方寸大亂,竟沒有第一時間拔槍,而是轉身就想往城牆另一側的陰影裡鑽,那些射擊軍和親衛、軍官好幾人也是掉頭就跑,剩下的怪叫著衝上來試圖阻攔,金成柱沒有理會他們,把他們交給手下計程車兵對付,自己靈活的穿插過去,緊盯著那個穿紅衣的目標,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托爾布津驚叫著掙扎,他畢竟曾是軍人,力氣不小,反手用手肘猛擊金成柱的頭部,將他頭盔都打落在地,金成柱強忍著,身子一扭將托爾布津壓倒在地,兩人在滿是泥土、碎木和汙物的地上翻滾扭打起來,托爾布津為了逃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手指摳挖,膝蓋頂撞,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金成柱左肩有傷,使不上全力,一時竟難以完全制服對方,只是死死壓住他,用右手鎖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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