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遠大將軍圖海在一眾精銳戈什哈的簇擁下,策馬登上一處地勢稍高的小坡,面色沉凝如鐵,俯瞰著下方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景象。
一座小小的村子,村裡村外,漫山遍野都被人潮填滿,密密麻麻,人頭攢動,從村子裡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彷彿一片蠕動的、灰褐色的海洋,人數之多,遠超圖海之前得到的情報預估,粗粗望去怕是不下四五萬之眾,這還僅僅是聚集在此處的主力,散佈在泰安周邊伺機而動的教眾,更不知凡幾,而圓頓教的那幫頭目跟他說的是出動了十萬教軍,如今看來,恐怕也大差不差。
陽光透過初春稀薄的雲層,勉強灑落,卻照不透谷中蒸騰起的塵土和一種狂熱的、令人不安的氣息,沒有整齊的軍陣,沒有統一的號服,甚至沒有像樣的旗幟,映入圖海眼中的,是五花八門、簡陋得可憐的武器:鏽跡斑斑的鋤頭、削尖的竹竿、沉重的柴刀、菜刀、甚至還有舉著釘耙的。
許多人身上連件像樣的布甲都沒有,只有打著補丁的破舊棉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和虔誠,有些老人甚至是走幾步就跪下磕個頭,一路磕到村口,然後混入這烏泱泱一片的人海之中。
中央,臨時搭起了一座簡陋的高臺。幾個身著怪異雜色法衣、頭戴高冠的法師,正如同抽搐的鬼魅般手舞足蹈,口中唸唸有詞,發出尖銳而含混的嘯叫,他們時而將符水潑灑向天空,時而揮舞著桃木劍指向泰安方向。
臺下,成千上萬的教眾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隨著法師的動作發出海嘯般的、整齊劃一的嘶吼:“真空家鄉!聖火焚軀!無生老母,護佑法身!殺盡紅妖,享福極樂!”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扭曲的面孔,狂熱的眼神,揮舞的簡陋武器,構成一幅光怪陸離而又令人心悸的圖景。空氣中瀰漫著焚香的怪異氣味、汗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集體性癲狂的躁動。
一名戈什哈策馬而來,捧著一碗符水呈到圖海面前,圖海接過嗅了嗅,稍稍啜了一口,品了下箇中滋味,呸的一聲把含在嘴裡的符水吐了出來:“難怪這白蓮教的教眾打起仗來那般不怕死,果不其然,這些符水之中摻了罌粟霜!”
“河南那邊也有些村寨種植罌粟,聽說就是從山東來的,當初朝廷設兩口開海通商,山東沿海也有許多走私的外番商船,據說這罌粟種就是那些番人從南洋帶來的,估摸著是山東這邊的白蓮教先種植使用,然後再傳到河南的白蓮教裡頭……”圖海身邊一名副將感慨道:“這罌粟霜還真是好東西,可以藥用不說,軍中使用,便是最懦弱的軍卒也能拼死作戰……”
“不是什麼好東西!”圖海卻直接打斷了那名副將的話,聲音冰冷,隨手將那碗符水扔在地上:“罌粟霜吃多了會上癮,而且會傷身,再雄健的漢子,罌粟霜用多了,也會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廢物!”
“聽說紅營那邊就有專門的禁令,河南那邊的白蓮教也是一樣,他們還做著掌權立國的美夢,自然不會放任這東西摧殘治下之民,種植罌粟只是拿來入藥鎮痛,治下教民擅植擅用罌粟霜者斬手足,八卦軍及各家佛兵擅用罌粟霜者立斬,管束頗嚴!”
圖海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漫山遍野的人潮:“可這山東的白蓮教,連自家的教軍都在喝符水、用罌粟……真是一群瘋子!”
圖海下了定論,周圍的將領和戈什哈也沒人再說話,圖海卻也沒理會他們,眉頭緊緊鎖死,目光一凝,在那洶湧的人潮中,發現了不少瘦小的孩子,看起來都不到十多歲,也被打扮得怪異,臉上塗抹著詭異的油彩,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被操控的木偶,被一些成年教眾帶領著,在人群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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