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突如其來的寒意,瓦爾喀坐在一張交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面上依舊是一副驍將慣用的驕橫表情,眼底深處卻翻湧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王進寶守在祠堂門口,遠處的野人寨方向,炮聲和喊殺聲還在不斷的傳來,王進寶的心思卻沒有放在野人寨方向,雙目飄忽,不知在想些什麼。
祠堂的大門轟然敞開,帶進一股刺鼻的硝煙和血腥氣,幾名剛剛從前線撤下來的高階將領魚貫而入,個個盔甲染塵,神色狼狽,與之前出兵之時那副志在必得、睥睨天下的模樣判若兩人。
孫思克走在最前頭,此刻臉色鐵青,頭盔歪斜,甲葉上還沾著不知是泥是血的汙漬。他在院門口就看到在堂外等候的王進寶,看到王進寶略帶焦慮的眼神,知道他想詢問些什麼,孫思克猶豫一瞬,輕輕搖了搖頭,大步入堂走到帥案前,抱拳行禮的動作都帶著一絲僵硬。
“孫總兵!”瓦爾喀都沒等他開口,急切的問道:“四千精騎,上萬步隊,對付一支屢經大戰、長途奔襲而來的疲憊之師,怎麼會打成這樣?分水嶺沒拿下不說,一天沒到,步騎損失過半,還被人反撲潰敗,一路退到小莊村才穩住陣腳,你的本事本將很清楚,怎麼……會打成這樣?!”
孫思克默然一陣,面上滿是屈辱和難堪的情緒,聲音乾澀沙啞,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洪亮:“大將軍,末將一貫有什麼說什麼,末將沒能奪回分水嶺,還打成這副樣子,是末將指揮失當,末將不敢推諉,大將軍若要怪罪,末將願一力承擔!”
“現在不是追究罪責的時候!本將軍把你們從前線召回來,也不是為了殺你們的頭!”瓦爾喀打斷了孫思克的話,朝著附近的地圖一指:“本將軍是要你們仔細說說,養精蓄銳,人數還比別人多,到底怎麼會打成這樣子!”
“回大將軍,末將領兵至分水嶺,紅營賊寇已經奪下分水嶺,末將見其餘火未燼、工事未備,思其遠道奔襲而來,又剛剛經過戰事,必然疲憊,故而不等步隊到來,立馬出動馬隊搶攻……”孫思克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了出來:“但末將錯了……分水嶺一線的紅營賊寇…….沒有半分疲累模樣,結陣極為迅速,在我馬隊縱馬攻山之前,便已經佈置好了陣列…….”
“末將見其陣列嚴整,試圖暫避鋒芒,勒令馬隊暫退以等待後續步隊抵達,卻未想紅營賊寇的步隊陣列主動向我迫近,末將以為…….紅營賊寇以步攻騎,如此反常之舉,必然是疑兵之計,其當是疲累至極而不得休整,見我軍稍退,以為我軍懼戰,故而才主動壓迫而來,試圖嚇走我軍馬隊,讓他們有時間休整…….”
“與此同時,末將又見紅營賊寇正在往分水嶺山嶺上拖拽火炮,其火炮……末將遙遙觀之,應該是佛朗機、子母炮之類的中型火炮,但其炮車迥異於我軍常用之炮車,于山嶺之上運動極為迅速,而我軍步隊行軍匆忙,只攜帶了虎蹲炮之類的輕型火炮,末將判斷,若是讓紅營賊寇將火炮拖上分水嶺,末將便是等待步隊抵達,這分水嶺也難以攻取了……”
孫思克又一次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著什麼,最終還是決定照實說:“而且……末將覺得我軍以騎對步,只要衝入紅營賊寇陣列之中,亂戰之時…….至少不會落於下風,故而末將下定決心,遣派甲騎衝陣,準備至少迫使紅營賊寇與我馬隊纏鬥,使其不能安心休整、佈置防禦。”
“但末將……又錯了……紅營賊寇的陣列不動如山,我馬隊甲騎根本衝之不動,弟兄們已經盡了十分的力,紅營賊寇銃彈密集,弟兄們是迎著潑雨一般的銃炮往上湧,可紅營賊寇的長槍陣彷彿生了根,便是長槍折斷,也要拔刀再戰,就是沒人後退一步,我馬隊甲騎……拼了十分的勁,就是鑿不開紅營賊寇的陣列。”
“還有他們的銃……不管是鳥銃還是自來火,打得都極準,末將從軍這麼多年,從來沒見哪支兵馬有紅營賊寇的銃手那樣的準度,末將遠遠觀之,他們的自來火啞火的問題不少,可只要打響了,多半就能射殺我軍甲騎,他們的鳥銃也是連綿不絕,我軍甲騎騎在馬上,就成了他們的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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