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塔的馬鞭在鞍橋上焦躁地敲擊著,烏騅馬踏著湖畔溼軟的泥地,蹄聲沉悶,風從浩渺的鄱陽湖上吹來,捲來的不再是往昔清爽的水汽,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焦糊惡臭,混雜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皮肉燒灼後的甜腥。
視野盡頭,曾扼守湖口要衝、桅杆如林的水寨,此刻已成一片觸目驚心的修羅場,幾根巨大的、燒得烏黑的木樁歪斜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像垂死巨獸的殘骸,岸邊水域,漂浮著無數破碎的木板、散亂的纜繩、傾覆的船體,幾艘半沉的戰船露著焦黑的龍骨,如同被啃噬殆盡的魚骨,水面上泛著一層詭異的油汙,在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紅光映照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斑斕。
在附近的清軍馬隊已經抵達支援,但他們是趕了個晚集,只能眼睜睜看著襲擊的紅營船隊和兵馬收兵而走,大批的清軍兵將正嘶喊著,在泥濘和殘骸間奮力撲打那些頑固舔舐著船材的火焰,更多的人則沉默地將一具具腫脹發黑、面目全非的屍骸拖曳上岸,在遠處草草堆疊成一座座屍山。
“大將軍……”正領著人馬清理著水寨的一名參領得到通傳,趕忙上來迎接,單膝跪在泥濘焦黑的土地裡,臉上沾滿菸灰與汗漬混合的汙痕:“紅營賊寇見我馬隊來援立刻撤退了,奴才無能,沒有逮住他們,勒克德渾參領…….自盡了。”
賴塔勒住馬,高大的身軀在鞍上紋絲未動,只有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面上更是怒火沖天,勒克德渾便是他安排在此處管束水寨的一名參領,吃了這麼個大敗仗,卻自盡了斷,這根本就是逃避!
但賴塔現在也沒心情去管他了,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水寨陸寨,問道:“可有統計?損失如何?”
“回大將軍,奴才粗略統計,焚燬、沉沒、擊毀紅單船三,鳥船十一,艨艟快哨十七,霆船七,還有其餘小船無數,餘者皆帶火傷,不堪再戰!”那名參領趕忙彙報道:“水師健兒……潰散,尚未收攏,留在營中未帶傷者十不存三…….”
“寨中囤積之火藥、糧秣、箭矢,盡付一炬,除此之外,紅營賊寇還出動陸師搶灘攻打附近堡寨炮臺,駐守的陸師兵將也多有損傷,兩座炮臺被毀,還有許多火炮、火藥被紅營賊寇炸燬……”
焦臭的風捲過,吹動賴塔盔頂的紅纓,他沉默著,目光越過跪地的那名參領,投向那片仍在冒著滾滾黑煙的廢墟,心頭一陣陣的顫動,前些日子他還下令發下酒肉賞賜,讓鄱陽湖一線駐守的清軍官兵歡慶新年,卻沒想到這康熙二十年剛剛開年,就遭到這麼一場大敗。
“紅營的水師……竟然這麼快就能跨湖而來了…….”賴塔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乾澀,他記得清清楚楚,以前紅營所謂的水師,不過是一些舢板漁船改裝船艦、臨時徵招的漁民充任的船員,面對清軍正規的水師完全不是敵手,攔不住、追不上、打不過,只能在鄱陽湖上打游擊,靠著絕對的人數優勢圍攻清軍的戰船。
這才多久的時間?紅營竟然能集結如此規模,發動如此兇猛凌厲的逆襲,一舉搗毀清軍經營多年的堅固水寨、燒燬了清軍近百艘大小船隻?
以前這鄱陽湖是清軍水師的遊樂場,清軍的船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將紅營治下的鄱陽湖沿線攪得一團亂,甚至逼迫著紅營將沿線的百姓都牽走,建起一道軍事隔離區,但當時主持戰事的安親王嶽樂就對賴塔說過,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多久,清軍看似佔盡優勢、來去自如,實際上不過是在拖時間而已,無法深入打擊紅營的核心統治區域,被紅營在水師方面趕上,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如今事實證明了嶽樂的判斷,但賴塔卻沒想到這事實會來得這般的快,賴塔呼吸粗重了幾分,攥緊了馬鞭,望向一片漆黑的鄱陽湖,這道抵禦紅營向江南方向擴張的防線,經此一役已經證明了它已是千瘡百孔,這一戰算是前哨,紅營對鄱陽湖防線的大舉突破恐怕就在眼前,而賴塔卻想不到一絲將紅營擋回去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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