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府衙的後堂,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溼冷,也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鬱,卸去了沉重的甲冑,只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斜倚在鋪了厚厚狼皮的太師椅上。案几上,擺著幾碟簡單的粵地菜式,還有一壺溫著的嶺南老米酒。
他手裡捏著那份剛從八百里快馬遞來的、墨跡淋漓的急報,薄薄一張紙,卻重逾千鈞:“賊逆吳世琮已下偽旨率廣州文武投誠紅營……”
吳應麒面無表情,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將那份急報的邊緣捏出了深深的褶皺,隨即又輕輕嘆了口氣,廣東拿不下來,他有所預料,吳世琮畢竟和紅營合作了這麼久,雙方關係不錯,吳世琮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大惡事,若是他許以重利,紅營會出手幫一幫他,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在吳應麒的預想裡,若是他擺在紅營的位置上,必然會阻攔自己奪取廣州,讓雙方沿著廣州府邊界對峙,以此把吳周的大量精力和兵力都牽扯在廣州方向,以犧牲廣東為代價,保證其他地區的穩定。
卻沒想到吳世琮這麼幹脆,連保住權位的努力都沒有,直接便投誠了紅營,廣東這塊膏腴之地,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卻落入了別人口中。
吳應麒輕輕一嘆,默然不語的將這封急報遞給了一旁坐著的曾尹揚,曾尹揚之前見他的面色變化,就已經猜到必然是廣州那邊出了變故,接過急報掃了兩眼,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似乎是在諷刺吳應麒弄巧成拙:“楚王殿下,您這位侄兒可比您積極多了,搶在您的前頭做成了這筆生意。”
吳應麒面上平靜無波,提起酒壺為曾尹揚倒著酒:“曾委員,聽你這話的意思……紅營會接受吳世琮的投誠,將這廣東膏腴之地收入囊中?”
曾尹揚微微頷首,眼中沒有一絲波瀾,似乎對這個結果毫無意外:“東江根據地剛剛成立之時,人數不足一千多人,大半是從江西和福建抽調來的幹部、教導、部隊,經過這麼多年發展,正兵都有萬餘人馬,各村各寨、城鎮碼頭、鹽場鐵坊,大多都有紅營的群眾組織,戰士、教導、幹部,大多都是廣東本地發展而來,各個群眾組織所領導的農戶、城民、工匠更不必說,許多是世代的廣東土著。”
曾尹揚提起筷子,在桌上的酒菜中攪了攪:“紅營入廣東,領導百姓搞生產、搞衛生運動、搞社會改造,田產比之前翻了兩番,鹽產比之前多了兩成,鐵坊引入了新的技術,佛山散亂的民間鐵坊集中起來,形成了幾個巨型制鐵廠…….這些事,只靠東江根據地剛開始那千餘人自然是做不到的,是廣東無數的當地百姓、幹部、戰士們一起同心一致做成的!”
曾尹揚微微一笑,枯瘦的手提起筷子,指向吳應麒身後那張廣東地圖:“楚王殿下,廣東本來就是他們的,若不是我紅營出於戰略目的,對吳周、對吳世琮採取合作的策略,一直讓那些幹部、部隊、百姓們顧大局,這廣東早就已經被他們拿回來了!”
“但如今這個‘大局’不在了…….吳世琮公開投誠紅營,我們總不能再把他們的廣東讓給‘外人’,他們想要把廣東拿回來,我們不能逆民意而動,吳世琮的投誠,我們必然是會接受的!”
“曾委員倒是說得冠冕堂皇,你就不怕因此和我大周全面開戰嗎?”吳應麒啜著酒,酒液滾燙地灼燒著喉嚨,帶來一陣心頭的挫敗與冰冷的怒意:“你就不怕因此丟了性命?”
“楚王殿下,你可知為什麼是我來韶州府和你談判嗎?因為東江根據地的委員幹部裡頭我年紀最大,要不了幾年,也到了快死的年紀了…….”曾尹揚微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之中卻帶上了一絲威脅的味道:“在下吃了一輩子的苦,能把性命豁出去,但楚王殿下你呢?榮華富貴享受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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