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鎮,扼守江畔要衝,尚善的將旗高高飄揚在鎮子外圍連綿的營盤上空,十數萬大軍依山傍水紮下連營,旌旗獵獵,刁斗森嚴,遠遠望去,自有一股威嚴肅殺之氣,營門前鹿砦拒馬層層疊疊,營內刀槍如林,與石牌鎮一線的紅營堡寨營壘隔空對峙。
不時有隆隆炮聲響起,震得江面水波盪漾,硝煙隨風飄散,雙方炮擊無比激烈,但炮彈的準確度卻都不怎麼樣,要麼就落在了河水之中,要麼就蹂躪著空地和田地,偶爾有一兩發炮彈落在清軍的陣地上,周圍的清軍兵將卻絲毫沒有慌亂的模樣,反倒是敲鑼打鼓的把那實心炮彈高高舉起、披紅掛綵的如同遊神一般,讓對面的紅營兵將看個清楚,嘲諷他們打了一發臭彈。
清軍真正的“指揮中樞”,卻不在那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裡,而是在幾十裡外的一座鎮子裡,昔日鎮中首富的宅邸如今被徵為“行轅”,朱漆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肅殺,宅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入耳,夾雜著女子嬌媚的勸酒聲和男人們放肆的調笑,上好的江南女兒紅、醇香的北地燒刀子,在精緻的瓷杯玉盞中流轉,珍饈美饌流水般端上,又幾乎原封不動地被撤下,只餘滿桌狼藉。
主位之上,尚善身著錦袍,斜倚在鋪著厚厚熊皮的太師椅中,滿面紅光,眼神略顯迷離,他一手攬著個衣衫半褪、巧笑倩兮的舞姬,另一隻手隨意地端著茶杯,與下首幾名心腹親信推杯換盞,什麼軍情如火,什麼安慶的戰事,彷彿都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這場安慶之戰打到現在,無論是清軍還是紅營,從康親王傑書,到紅營掌營侯俊鋮,再到時代有、鬱平林、費揚古、周培公等人,誰不是耗竭心力?莫說吃喝玩樂了,連睡覺的時間都少,人人都幾乎是瘦了一大圈,被這場大戰摧殘得只剩下一口氣。
唯有這位安遠靖寇大將軍是越活越滋潤,每日吃好睡好,到如今整個人又胖了一圈,甚至都因為這幾日酒肉吃多了,患上了歷節風的病症,夜裡腳板腫大,如同被白虎咬噬疼痛難忍,這些日子也只能吃素飲茶,一點葷腥都不敢沾。
不過這病症倒是給了他一個躲在後方的理由,把軍務統統交給鄂鼐管轄,自己便躲進這一路行來之時早就看中的宅子“養病”。
正在對懷裡摟著的女子上下其手的時候,一名戈什哈忽然推門進來,在尚善的耳邊說了幾句,尚善眉間一皺,略帶不滿的把那妓女推開,朝著一眾心腹拍了拍手:“收拾收拾場面,有緊急軍情到了,飲了酒的都去醒醒酒,不該在場的趕緊滾蛋!”
暖閣內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陪酒的心腹和妓女樂師等人紛紛散去,家奴利落的收拾好場面,擺上地圖、令箭等物,把這暖閣迅速佈置成了一處指揮部的模樣,尚善斜坐在一張躺椅上,把那隻患了歷節風的腳架在椅子上,又覺得這樣實在不像樣子,趕忙端正坐好。
過了一陣,一群軍將蜂擁而入,領頭的自然是主理軍務的鄂鼐,前線的將官大多風塵僕僕的趕了過來,甚至連管理後勤的朱滿都趕了過來,尚善有些好奇的掃了他一眼,待眾人坐定,乾咳一聲道:“本貝勒這些日子患病,日不能食、夜不能眠,軍務皆交由鄂都統處置,今日鄂都統帶著眾將來此尋本貝勒決斷,必然是有大事要事,鄂都統,你說說,到底何事?”
鄂鼐遞上幾封軍情,面上有些尷尬和驚慌的神色,裡頭又混著一股描述不出的心安色彩:“貝勒爺,出大事了,太湖方向,紅營.....賊寇襲擊靖南大將軍所部,靖南大將軍大敗,已經撤兵回了羅田,另外有訊息說,平寇大將軍所部已經全軍覆沒,姚啟聖領軍逃跑,廬州城也已經落在紅營賊寇手裡,康王爺被圍困在廬州府內。”
“前段時間不是說紅營賊寇才剛消滅了平南大將軍所部嗎?這才幾天的時間?半個月不到吧?怎麼連康王爺都給圍住了?”尚善的面上爬上了一些目瞪口呆的神色,接過那幾封軍情一一拆開細看,每看一封,心頭便是一陣狂跳,不由自主地緩緩拍著胸口:“萬幸.....萬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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