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華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撐著床猛的坐了起來,倒讓床邊坐著的鄭經嚇了一跳,陳永華一把抓住鄭經的手臂,瞪圓的雙目裡填滿的血絲,看起來如同泣血一般,陳永華拼命強忍著咳嗽,一字一頓的勸諫道:“王爺!鄭氏根本,就在於前明正朔,若是沒了這個名頭,鄭家從此便只是一個偏安割據之國而已!”
“陳繩武這廝,不僅讓我軍與滿清媾和,還要與反清勢力自相攻殺,這種行為就是在掘鄭家的根子!王爺,當初我軍渡海佔據廈門、與耿精忠衝突,臣就極力反對,但耿精忠畢竟是曾經投清的首鼠兩端之輩,耿藩攻佔福建之事又曾濫行殺戮、遷界禁海、掘鄭氏祖墳,與鄭家、於福建紳民、於天下立志反清復明之士皆有血仇恩怨,我軍擊之,勉強也算是師出有名。”
“可紅營不一樣啊!紅營自下山攻略永寧縣以來,其作戰物件一直便是清廷,即便和三藩還有我們偶有衝突,基本上也是引而後發,佔盡了道理,故而紅營才能狂言其乃是抗清的‘中流砥柱’,藉此汙衊三藩和我軍是‘消極抗清、積極內鬥’,是‘軍閥作風,專行親者痛而仇者快之事’,我軍若是此時攻打延平,豈不是坐實了紅營的評價?”
“看在天下紳民眼中,我鄭家就淪落成了三藩那般藉著抗清名頭一心內鬥的反覆之輩,加之和清廷媾和之事,前明正朔這塊招牌,便要徹底立不住了啊!王爺啊!鄭家能留在大陸上爭鋒,靠的就是前明正朔這塊招牌,若是失去了這塊招牌,失去了福建的人心!諸方之中我鄭氏最弱,根本不可能在福建站住腳!”
陳永華銀牙緊咬、怒目圓瞪,幾乎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衝鄭經說道:“王爺,陳繩武、馮錫範等輩,出此自掘根基之策,可謂禍國殃民!臣請王爺下令誅殺之!”
鄭經皺了皺眉,沒有回應,只是扭頭看向陳繩武和馮錫範,馮錫範聽到陳永華鼓動鄭經誅殺自己,面上表情變幻,又懼又怒,陳繩武卻是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恭恭敬敬朝鄭經行了一禮:“王爺,陳總制要殺微臣,只要王爺一聲令下,微臣自然獻首,然則陳總制指責微臣禍國殃民、自掘根基,君子可殺不可辱,臣必須好好辯一辯!”
“陳總制有句話說的對,天下諸方之中我軍實力最弱,我鄭氏本部人馬不足十萬,雖然號稱佔據整個臺灣,但實際上能夠產糧養兵之地只有臺南、臺北等少數沿海地區,民丁滋養這麼多年,還說不準有沒有臺灣腹地群山之中的高山蠻人丁多,鄭家若是隻靠臺灣一島孤懸於海外,時間越長,只會是越來越弱!”
“這不是危言聳聽,王爺也該知道,早在三藩倡義之前,臺灣就因為孤懸海外而舉步維艱了,紅毛蕃和大小佛郎機人封鎖了我鄭家往南洋海貿的商道,雖然我們和鷹格蘭人協議通商,然則鷹格蘭人在南洋本也弱勢,與他們商貿不過杯水車薪而已。”
“鄭氏以前和日本海貿,最大宗的買賣便是江南的生絲換取日本的銀銅,可自從日本閉關鎖國限制銀銅出口,清廷又遷界禁海讓咱們無法透過福建大量走私生絲,與日本的海貿也陷入窘境之中,收益連年下跌,幾乎入不敷出。”
“當年國姓爺之時凡海舶不得鄭氏令旗者不能來往,通販洋貨、內外客商,皆用鄭氏旗號,歲入千萬計,以此富敵國的盛況早就已經衰頹成外給不至、軍需迫切、民苦徵役的情況,這些事陳總制主政多年,應該比臣更清楚!”
“于軍事上,三藩舉義之前,我軍本部諸鎮兵力不足十萬,自我軍登陸廈門以來,歷經戰事,本部精兵死傷不小而難以補充,軍勢早已衰頹,即便是我軍最引以為傲的水師,也因為缺乏木料的緣故,大型船艦幾乎是傷一艘便少一艘。”
“陳總制說的對,咱們不能棄福建而孤懸海外,否則必然是在重重封鎖之下愈發衰落,最終變成別人的嘴邊肥肉!然則閩西在人家手裡、我軍在福建可謂中門大開,又怎麼可能守住福建呢?”
“我鄭氏已經疲蔽衰弱,此時急需休養生息,然則別人的刀子抵在我們喉嚨上,又怎麼可能安心休養?陳總制一直強調反清復明,先不說這麼多年過去了,天下人對前明還有多少留念,吳三桂自立稱帝,紅營更是和前明一點不沾,影響到他們的根基了嗎?就說我們和清廷繼續作對下去,戰事延綿,又怎麼休養生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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