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羅巴爾布沿著城牆根走著,伸手撫了一把牆根附近半埋著聽甕,瞎眼的老漢聽到動靜,直起身子,用毫無神彩的雙眼看了一眼覺羅巴布林,又俯下頭,將一邊耳朵緊貼在甕上的小孔之上。
覺羅巴布林一路登上城牆,半趴在城垛後觀察著城外的情況,遠處以半圓的形狀包圍著整個袁州城和外圍堡寨的紅營大營紅旗招展,西南的丘陵方向,成片的野艾蒿齊刷刷被推倒,像是被巨蟒碾過的痕跡,整片原野已佈滿蛛網般的褐黃色溝壑,鋸齒形塹壕從大營之中延伸出來,正緩緩地將袁州城和外圍的堡寨工事分割開來。
城垛上的灰塵輕輕震顫,覺羅巴布林窺視著壕溝裡那些活動的身影,他們的頭盔起起伏伏,就像地底裡生長而出的毒蘑菇,紅營用雙層門板搭成移動掩體,每推進三十步左右就向下深挖五尺,然後打下圓木支架,掛上草編的偽裝網以遮擋守軍視線,從覺羅巴布林的位置,只能看到紅營挖掘戰壕的田兵和戰士在活動,戰壕裡是個什麼情況,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附近一座馬面上的火炮噴湧著濃烈的硝煙,火炮轟鳴的巨響讓覺羅巴布林的身子都跟著抖了一抖,六斤重的鐵彈呼嘯著撲向紅營的之字形戰壕,卻沒有產生任何殺傷,紅營將挖壕時翻出的泥土用竹筐盛著,在戰壕周圍排列出一道竹筐牆,炮彈砸在那些竹筐牆上,只留下一個臉盆大的凹坑,然後便緩緩的滾了下來,停在泥地裡,不一會兒,戰壕中鑽出幾個紅營戰士,把那炮彈撿了回去。
城牆和各處堡寨上的火炮,大多是實心炮彈,對這些戰壕基本造不成殺傷,就算有炮彈幸運的砸進戰壕之中,形成跳彈之後立馬就會陷在戰壕的泥壁裡,失去了衝擊力、不能反覆彈跳衝撞的實心炮彈,和廢鐵沒什麼兩樣。
只有開花彈和毒煙彈能夠稍稍阻滯這些戰壕的推進,但開花彈極不穩定,容易炸膛,反倒傷了自家的炮兵和火炮,毒煙彈射程又太近,而且還受限於風向,殺傷力也不高,更別說這兩類炮彈製作困難,清軍手裡也沒富裕到想打多少就打多少的地步。
要麼就只能派人出城去和紅營爭奪戰壕、進行破壞,覺羅巴布林看向遠處一座土坡上插著的高高的竹竿,上頭掛著幾顆人頭,正是覺羅巴布林這幾日派去夜襲破壞戰壕的死兵的軍官,紅營很謹慎,每次入夜之前都會橫挖一道圍壕,在其後堆起土牆,佈置各式火炮、火器和火銃,駐紮兵力據守,還養了不少大鵝土犬用來預警,等天亮之後再從此壕溝開挖,繼續向前推進。
清軍幾次夜襲,大多還沒摸到壕溝前就被紅營密集的銃彈炮子和羽箭擊退,即便有少數摸至壕溝前的,他們要翻越一人深的壕溝和緊貼著壕溝立起的半人高的土牆,除了給壕溝裡填上一堆屍體,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能打得起這種夜襲仗的,無一不是清軍之中的精銳,覺羅巴布林也是多年領軍的宿將了,哪裡不知道清軍是個什麼德性,他手裡的精銳拼光了,城裡的清軍怕是得直接開城投降了,這種毫無戰果的夜襲自然也就不能再持續下去。
要麼,就只能驅動大軍衝出城去,和紅營大戰一場,勝了自然能將紅營的戰壕陣地大半摧毀,但若是敗了,便是兵潰城陷的下場,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戰法,覺羅巴布林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施行的。
紅營的戰壕之中喇叭聲次第響起,覺羅巴布林趕忙縮起了身子,他很清楚,這是紅營炮隊準備齊射的訊號。
紅營之字形的戰壕拐角處,都向外延伸了一道戰壕,這截戰壕與守軍的視線相平行,紅營便把火炮佈置在這些戰壕之中,隨著之字形戰壕的推進,這些火力點也跟著一起向守軍的城牆堡寨推進,紅營的火炮,自然也就打得越來越準。
這些延伸的戰壕在以往紅營的戰鬥中,都是作為攻城戰士在進攻路上的喘息之地和集結的地方,讓戰士們儘量少的暴露在守軍的火力之下、儘量縮短突進的距離,但如今紅營下了血本,幾乎把手裡所有的重炮都帶來了袁州,這些戰壕就成了一個個炮火轟鳴的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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