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你的肺病現在可好些了?”
“全好啦!說來也怪,退學之後我去青島養病,醫生禁止我唱曲,我不聽醫生的囑咐,每天堅持唱,當時梅蘭芳先生剛好也在青島,我還給他唱過‘驚夢’呢!就這麼著,一個夏天過去,肺結核竟然好了,真是個奇蹟!要我說,是崑曲救了我!”
楊蔭瀏看著張充和,眼裡有欣慰,也有難過:
“現在真是沒幾個人唱崑曲了,崑曲人才凋零得一塌糊塗,充和,要是再多些你這樣的後輩該有多好啊!就算是再好的東西,沒人知道,沒人傳承,也就慢慢地消失不見了,真到了那個時候,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大家都覺得楊蔭瀏的話語重心長,他對崑曲的未來發自內心的擔憂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裡,聽者紛紛點頭,停箸默思。
楊蔭瀏喝了一口酒,抬頭看向天井上方狹窄的天空,似乎想起了久遠的往事:
“世人都知道我是吳畹卿先生的弟子,其實在吳師之前,還有一個人教過我。記得大概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家裡來了個叫阿炳的年輕道士,人稱“小天師”,吹拉彈唱樣樣精通,相貌生得白淨俊俏,堪稱是才貌俱佳,性子更是桀驁風流,灑脫不羈。
起初父親將阿炳請到家裡,讓我跟著他學琵琶和三絃,阿炳的琴藝沒的說,可父親漸漸地愈發不喜歡他了,嫌他不講禮節,處世隨便,不想讓他來教我了。我卻跟阿炳十分投契,相處沒多久就彼此混熟了,阿炳大名叫華彥鈞,年紀不過比我大六歲,我們對彼此都坦誠相待,我跟他抱怨父親的嚴厲,阿炳告訴我,他小時候學藝吃了不少苦,在他跟我差不多大的時候,師父為了鍛鍊他的腕力,在他的笛子上綁秤砣,還在他手腕上掛鐵圈,常常彈琴彈到手指流血,琴絃上都是血痕,我對他的經歷很同情,可他卻完全不在乎。
我心裡早就把阿炳當成一個親近的兄長,聽說父親不讓阿炳來我家了,我跑去跟他苦苦哀求,父親只好依了我,勉強同意我拜阿炳為師,後來阿炳兩三天來一次家裡,我跟著他斷斷續續學了一年。阿炳的才華讓我佩服得很,不管什麼樂器到他手上擺弄兩下就能摸出門道,他經常不按譜子談,喜歡坐在牆根兒眯縫著眼睛,抱著琵琶和三絃隨意彈上一段,曲子每次都不一樣,我經常聽著聽著就流眼淚了。
後來我去了天韻社,我和阿炳的師徒關係就結束了。我還記得阿炳最後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跟他說了我要去天韻社拜師學藝的事兒,我心裡很難過,阿炳卻說他為我高興。我鄭重其事地跟他約定不久再見,阿炳沒說什麼,跟我父親領了工錢,笑著朝我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我家大門。我當時完全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二十五年。”
楊蔭瀏操著無錫口音,將陳年往事娓娓道來,言語間無限懷念,眾人聽得痴了,楊蔭瀏嘆了口氣,又抿了一口酒,接著說下去:
“三七年的春天,我回無錫蒐集蘇南民間器樂曲的資料,我終於再一次見到了阿炳,可我已經完全認不出他來。阿炳變得十分落魄,整個人佝僂著脊背,不過四十幾歲,卻乾枯得像個老頭,最讓我難過的是,阿炳已經雙目失明瞭。我告訴阿炳我是誰,他很快想起我來,我跟他講我這些年的經歷,講我回鄉的事由,無論我說什麼,阿炳都點頭說好,可輪到我問他的家事,他卻不願意多談。後來道家友人告訴我,阿炳的父親死後,他染上了大煙,敗光了家底,還被趕出了道觀,身子骨也漸漸垮了。因為時常流連青樓,阿炳生了梅毒卻無錢醫治,最終瞎了眼睛,只好走街串巷,靠沿街賣藝討生活。
明明日子過得這麼苦,阿炳卻一點也不跟我提他生活的艱難,反而一直跟我打聽在天韻社學習的情形,比如都學了哪些曲子啊,吳畹卿授課是怎樣的情形啊,他都事無鉅細地問了個遍,我也把我知道的、記得的都仔仔細細、明明白白地說給他聽了。聽說我跟吳師習得無錫派《華氏琵琶譜》之武套大麴《將軍令》,阿炳興奮不已,求我一定要教給他。我自然是很願意教阿炳的,可是他已經看不見了,我只好撥著他的手指,讓他在琵琶上摸索《將軍令》中“撤鼓”的彈法,我每每想起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樣子,好幾次難過得流眼淚,幾乎教不下去。每當我把手撒開的時候,阿炳只是靜靜地等著,什麼也不說,我當時還暗自慶幸阿炳看不到我的窘態,可後來我每每回憶起那時的情形,就覺得阿炳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不動聲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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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22歲,還是她自己
第三次,28歲,是和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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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自持陸醫生??溫潤溫柔沈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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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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