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卡每一次作畫的過程都是一趟幻夢的旅行,他可以盡情徜徉於在自己腦海中構想出來的幻境之中,而後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一幅又一幅的畫作。這也讓他暫時地忘卻了自己困苦的處境,忘記了死亡終點的臨近。這些畫作將他從這世間解脫出去,超脫於了物質與現實。
然而現實終究是現實,並不會因個人的意志與想象有所改變。每當貝卡短暫地從幻境中回到現實,那間黑暗的屋子,那間充滿著來自母親散發出來的臭氣的屋子,都會讓他壓抑得想哭泣。可他從來都不會真正落淚,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去往的方向,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
一天他又一次脫離幻境——那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月光皎潔,從雪地反射出的光線,將昏暗的小屋照得通亮——霍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被堆積的捲曲羊皮紙所淹沒。他一張一張將羊皮紙過目,猛然意識到這些由自己所作的畫是那樣的陌生,給人一種如花葉凋敝的感覺。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事實上並非是畫所表現出來的“花葉凋敝”,而是貝卡自己的一種情緒,在內心深處,他已將那個可以盡情翱翔的幻境當成是自己原本的世界,而這個逼仄黑暗的小屋則是束縛著他的牢籠,一前一後的反差讓他感到失落。
於是,從這以後,貝卡更加投入於作畫,甚至連睡眠的時間都慢慢地被侵佔。可這樣一來,他的身體則變得更加虛弱,同時也影響了到了“幻境”——在那個世界中,鶯紅柳綠越來越少,白茫茫的雪卻越來越多,溫暖的城堡變得寒冷漏風,貌美的夫人衰老得只剩下骸骨與白髮。
他從幻夢中醒來,腦袋格外清晰,他意識到自己將隨母親而去,意識到自己也將抵達生的彼方。然而他內心中的某個聲音又在不住地鼓勵著繼續向前走。繼續向前走,他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閃耀著萬千星輝的夜空想,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會走路,又談何往前走呢?
一個奇妙的念頭霍然在他腦海中形成。或許我可以永遠不到終點,他渾身戰慄地想到,我可以繼續向前走,但並不是按照既定的路線。是啊,我可以永遠地留在幻夢之中,留在自己所作的畫之中,那裡沒有悲傷,沒有苦難,有的是我健全的雙腿,以及無所不能的力量。越想他越覺自己的身體燥熱,彷彿有一團無名的烈火正在燃燒著他的內臟。
“那是貝卡的最後一幅畫,也是他從來沒有畫過的事物。”伊迪帕斯總督的故事似乎到此戛然而止,但他繼續講述著貝卡的畫作,“此前他會根據他父親買來的畫,模仿著畫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城堡、騎士與貴族夫人,但最後一幅畫卻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陌生的雪山。”
“這是,是他死前所做的畫?”羅薩又看了一眼畫框中的白色與黑點相融合出的所謂的“畫”,事實上僅從表面上看,這完全夠不上一幅完整的畫,甚至連孩童隨意揮灑顏料都比這畫要來得好看,它只是非常簡單的一抹白與幾點黑。
“死?”伊迪帕斯總督的嘴角牽起一抹微笑,“不,羅薩,沒人知道貝卡後來怎麼樣了,這個故事沒有結局。”
“可是……”
伊迪帕斯總督向下壓了壓手。“讓我說下去。”他溫和地說道,“貝卡再次進入了畫作的幻境之中,而這一次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身處的並非是他之前一直流連的溫暖又雄偉的城堡,而是嚴酷寒冷,放眼望去皆是單調蒼白的雪地之中。沒錯,這正是雪覆城所在的冰雪山脈。”
“在這個幻境之中,貝卡有一雙與常人無異的雙腿,他能在雪中與父親一同狩獵。可是……”伊迪帕斯總督繼續說道,“這是一條迴環之路,他們沒有終點,只有不斷重複的枯燥的白雪,他們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個接著一個出現的苦難。狩獵的隊伍中出現了一條獵犬,兩人一狗繼續在無盡的雪山中跋涉,可這同樣沒有給他們帶來些許輕鬆,於是除了貝卡與他父親外,狩獵隊伍中又多了一個強壯的獵人。”伊迪帕斯總督停了下來,目光轉向羅薩問道,“聽到這裡,你想到了什麼,羅薩?”
羅薩不明白伊迪帕斯總督的意思,遂謹慎地猜測道:“貝卡進入到了一個無盡迴圈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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