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征討木徵一事已是板上釘釘,而且王韶也在全力準備出兵的各項事宜,但就在這個時候保守派卻不顧國家大義非要將黨派之爭以及個人意氣之爭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當然,在這些人看來他們這樣做遠不能上升到損害國家利益的層面,他們如此所為完全是在為國除奸,是在踐行正義和道德的準則,所以他們何錯之有?說來這也是人類的一種永遠都沒法根除的劣根和悲哀,哪怕是在與異族敵寇進行生死較量時,內鬥的戲碼也總是層出不窮,而且鬥爭的雙方還都能給自己找出一個正大光明且連自己都會被感動的理由。
具體來說,王韶這時候再次被人拿經濟問題做文章。他被樞密院派去檢查邊疆工作的官員彈劾其貪汙公款,而且這位名叫杜純的官員還非常盡職盡責地查出了王韶的其他問題,他由此而上奏指控王韶在邊疆招撫蕃民時濫殺無辜,王韶所謂的開邊其實是在無事生非蓄意邀功。
各位,假如你是王安石或者王韶,當你嘔心瀝血地一心想要為國家做點實事且是足以影響到江山社稷穩定的實事,可你的背後卻突然有人指責你這是在無事生非且對你百般挑錯並想借此機會將你打倒在地,那麼你會怎麼想?又會怎麼做?關鍵是趙頊,他這時候竟然又搖擺了,他決定派人去查王韶的賬目,這其實才是王安石最為寒心和沮喪的。如果王安石和王韶在趙頊這裡得不到完全的信任和支援,那麼他們做任何事都很有可能在一夜之間前功盡棄,甚至還會被反對派反攻倒算。如此出力不討好的事又有哪個傻子願意一直做下去呢?
王安石的請辭是在西元1072年5月15日這天的御前會議結束後突然向趙頊提出來的。這天,當其他的兩府大臣都走了之後,王安石單獨留了下來,他以口頭的方式向趙頊提出了辭呈。趙頊自然是瞬間當場大驚,雖然他也知道王安石最近因為王韶的事而與樞密院這邊屢次意見相左導致其很不爽,可身為皇帝的他卻是一直都站在了變法派這一邊,所以他就搞不明白王安石為何要請辭。他問王安石為何要請辭,王石回答:“臣最近感覺實在是很累,而且又不幸染疾,所以需要安心養病,實在是無法再為國事操勞。”
趙頊說道:“愛卿你肯定是有什麼話不肯說,你但說無妨,你看這些年來你的要求朕不是都逐一滿足了嗎?”
王安石回道:“陛下你不要多想,我確實是身體不行了,幾個月前我就想請辭。如果一兩年之後陛下仍然覺得我還可為你分憂,如果那時候我還有那份能力和精力,那麼到時候我必不敢辭。”
趙頊聽聞這話頓時情動不已,他甚至是在頃刻之間就被自己的這份情感給吞噬了,隨即他滿含真情地對王安石說道:“愛卿你到底得了什麼病?你給朕說,朕馬上讓御醫給你看病。如今變法雖然已初見成效,但一切都還只是個開頭,愛卿你要是走了,朕如何應付得了當下的局面?朕深知愛卿之所以願意輔佐朕並非為了功名利祿,實為濟世安民,自古君臣如你我這般相知者甚少,近世更是無有能同你我相提並論者。朕年輕時寡學少知,當年愛卿為翰林學士時朕方才聽聞愛卿的道德學說,直到那時朕的心志才豁然開悟並立志此生定要振興祖宗基業。你我如今雖為君臣,但朕一直視愛卿為師長,朕絕不會允許愛卿你離開京城。況且,如今外界本就因為變法之事而流言四起,你要是在這個時候離朕而去,外面的人指定會說我們君臣失和,這豈不是授人於口舌嗎?”
趙頊這番極致煽情的話讓王安石也是為之而動容不已,可他還是堅持請辭,他些許哽咽地說道:“老臣深受陛下知遇之恩,本當效之於死命,但臣擔心自己的這副病軀不能承擔陛下的重託和厚望。”
不管王安石如何懇求,趙頊終是不同意他辭職,而且他還特意囑咐王安石回去之後絕對不能以公文的形式請辭,那樣一來朝中上下就都會知道這事且會引發官場的震盪。王安石當然是明白人,要不然他這次也不會單獨請對,可他仍然堅持要辭職,如果趙頊這次不同意,那麼他過些天還會當面請辭。趙頊的態度也很堅決,反正不管怎樣他就是不會同意,除非王安石不顧臣子之禮直接躲在家裡不出來。
王安石就這麼被趙頊像只癩皮狗似的一直拖著不放,而且這時長達一個月之久,也就是說從五月到六月的這段時間裡,趙頊和王安石在別人面前依舊是當今的天子和宰相,每次同兩府大臣商議軍國大事時他們也是表現得一如往常,可當他們二人單獨在一起時,王安石几乎每次都在請求趙頊能夠將他罷相。
在宋朝,因為某種原因而主動請辭的朝廷重臣並不少,可那些人要麼是犯了什麼大事或出了醜事,要麼是因為一些小的過失而主動申請辭職以保全其名節,這其中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幾次上奏就完事了,其最終的結果或是皇帝批准辭呈或是皇帝婉拒而臣子也心安理得地繼續當官。這其實就是個形式和禮節,但像王安石這樣持續不斷地請辭而皇帝卻拒不批准的事卻是極為罕見。所以說,王安石的請辭絕非是逢場作戲,而是真心想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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