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回京編修《新唐書》的這一時期,身為一個具有為國舉賢薦才之責的翰林學士,歐陽修順便在百忙之中提拔了一把此時大宋的傑出青年地方官員王安石。王安石之前已經數次拒絕了朝廷要他回京參與館閣官員的考試選拔,歐陽修這時候舉薦王安石為諫官,但王安石說他的祖母年事已高,所以他不便到京任職。既然如此,歐陽修又以此為名請求朝廷任命王安石為群牧判官。這其實不是什麼實際差遣,但可以讓王安石每年領到更豐厚的俸祿,沒想到王安石居然還是上表請辭。歐陽修就覺得這個年輕後輩似乎“裝”得有些過頭了,他直接給王安石寫信要他不要再“裝”了。面對前輩如此的關心和厚愛,王安石最後“勉為其難”地接下了這個官職。
經過這事,王安石不逐功名利祿且恭儉仁孝的美名更加傳遍朝野,可以說他簡直成了宋朝此時的官場楷模:有政績、有才學、不慕功名,而且還恪守孝道,這樣的青年才俊官員幾乎是打著燈籠也難找。之前擔任宰相的文彥博就對王安石不慕功名的品行大為讚賞,如今歐陽修對王安石的舉薦和提攜更是讓王安石的大名在整個宋朝的文人和士大夫階層里名聲沸揚。
作為此時宋朝文學界的泰斗級人物,歐陽修對王安石才華的欣賞可以說是無以復加,這種欣賞甚至超過了他的嫡傳弟子曾鞏。他曾賦詩一首贈送給王安石——《贈王介甫》: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朱門歌舞爭新態,綠綺塵埃拂舊弦。常恨聞名不相識,相逢罇酒曷留連。
在這首詩裡,歐陽修將李白與南北朝時期的南齊詩人、吏部侍郎謝朓相提並論,而且他在這首詩裡明確傳達了一個意向,那就是希望王安石能夠接過他的衣缽將宋朝的文學事業發揚光大。
王安石隨後回贈了歐陽修一首詩《奉酬永叔見贈》:欲傳道義心猶在,強學文章力已窮。他日若能窺孟子,終身何敢望韓公。摳衣最出諸生後,倒屣嘗傾廣座中。只恐虛名從此得,嘉篇為貺豈宜蒙。
誰知道歐陽修在看過這首詩後不禁哈哈大笑,因為王安石以為歐陽修所說的“吏部文章二百年”是指的唐代的大文豪韓愈,但歐陽修實際上是在說謝朓。聽聞此事,王安石不禁有些飄飄然,他侃然道:“看來永叔公書讀得不多啊!”
原來,歐陽修只知道南朝的文學才子沈約曾讚譽謝朓的詩乃“二百年來無此作”,但王安石不但知道這一句,他更知道唐宣宗時期的中書舍人孫樵也曾稱讚韓愈的詩文乃“二百年來無此文”。我們雖不能以此說王安石比歐陽修更博學,但如此也可見王安石在文學領域的涉獵之廣之深。
王安石此時不但在詩詞上為人所讚譽,他的散文功底同樣出眾,我們現在所熟知的那篇《傷仲永》便是他在慶曆年間(西元1043年)的作品,而其中的那句“泯然眾人矣”更是傳頌千古。
歐陽修當然不可能知道王安石此生的最大志向是什麼,但我們把時間倒退回四年前的西元1050年就能從王安石這時所作的一首詩裡窺見端倪。這首詩名叫《登飛來封》,他是王安石從浙江鄞縣回到臨川故里時途經杭州西湖所作:飛來山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
未來的王相公哪裡想做什麼李白或韓愈,他是要做立於雲端之上且不慕浮雲的那種人,而此時的王安石只有三十歲。
在接下了朝廷賜予的群牧判官之職後,朝中的另一位翰林學士楊偉也聯合幾名官員共同保舉王安石。他們向趙禎說王安石“文行頗高”,而且還政績突出又不戀功名,所以他們保舉王安石直接免試充任集賢校理。趙禎准奏,但這個時候就已經是一頭犟牛的王安石面對如此煌煌聖恩竟再次上表推辭。
說句調侃的話,此時的王安石可以說是相當會為自己立人設。當然,他倒不是有意為之,可正因如此他反而在整個士人集團裡更加聲名日隆。
宰相陳執中甚至還以此事訓誡了前來向他求官的館閣校勘沈康:“ 王安石數次拒絕應試,所以朝廷為了獎勵他這種不戀功名的習氣才授他為群牧判官。館閣官員都是天下賢才,首先就得有大德,可你竟然主動討要官職。你把自己和王安石對比一下,難道不覺得羞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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