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絨布,溫柔地覆蓋了整個村莊。沒有城市的霓虹閃爍,只有幾顆疏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寂寥地眨著眼睛,月光也吝嗇地躲在雲層後面,只肯透過雲隙灑下幾縷清輝,給沉睡的村莊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晚風穿過窗欞,帶著田野裡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即將成熟的莊稼的甜香,拂過老趙頭的臉頰。那一絲涼意,不刺骨,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彷彿一股清泉,從頭頂澆灌而下,洗滌著他渾身的疲憊。
他躺在床上,沒有拉被子,就那樣和衣躺著。身下的硬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之上是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這張他睡了大半輩子的床,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四條腿有的地方已經磨得發亮,甚至有一條腿還略微有些歪斜,是年輕時用一根粗鐵絲勉強箍住的。但此刻,它卻像他年輕時在縣城百貨大樓裡隔著玻璃見過的、售貨員口中傳說中最柔軟舒適的席夢思,每一寸都貼合著他疲憊的身軀,支撐著他那顆飽經滄桑的心。
他閉上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卻又輕盈得彷彿隨時能飄起來。多少年了?老趙頭自己也記不清了。從秀蓮走的那天起?還是從兒子……不,不能想兒子。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些盤旋在腦海裡的陰霾。但這一次,那些陰霾似乎被窗外的晚風吹散了,心中沒有了往日的絞痛和沉重,只剩下一片難得的寧靜,像一潭幽深的湖水,不起一絲波瀾。
耳朵裡不再是轟鳴,也不是揮之不去的寂靜。他能清晰地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是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低語。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懶洋洋的,不像是警惕,更像是夢囈。以及,最重要的,是自己平穩的呼吸聲。呼……吸……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彷彿吸進了天地間的靈氣,帶著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溼潤;每一次呼氣,都將積壓在肺腑幾十年的濁氣吐了出去,那些愁苦、那些思念、那些不甘,似乎都隨著這悠長的呼吸,一點點消散在昏暗的房間裡。
老趙頭,大名叫趙德山,今年虛歲七十四了。在這個叫“趙家坳”的村子裡,他算是個老人了。村裡像他這般年紀的,要麼跟著兒女去了城裡享清福,要麼身體早就垮了,常年藥不離口,躺在床上等著那一天。只有他,老趙頭,還守著村東頭那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守著屋前屋後那幾分薄田。
年輕時的老趙頭,可不是現在這副模樣。那時候,他是村裡數得著的壯勞力,肩膀能扛,腰板能彎,一手莊稼活做得又快又好。他還記得,剛和秀蓮成親那會兒,家裡窮得叮噹響,就一間破土房。秀蓮是鄰村的姑娘,長得清秀,手腳也勤快,不嫌棄他窮,跟著他起早貪黑地過日子。
“德山,你說,咱啥時候能蓋上瓦房?”秀蓮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望著窗外漏雨的屋頂,眼裡有憧憬,卻沒抱怨。
老趙頭攥緊了拳頭,悶聲說:“快了!等今年糧食收了,賣了錢,咱就攢著,一定蓋!”
後來,他們真的蓋起了瓦房,雖然只是小小的三間,但那是他們汗水和希望的結晶。搬進新房那天,秀蓮抱著剛會走路的兒子,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在屋裡屋外轉了好幾圈,怎麼也看不夠。
那時候的日子,苦是苦,但心裡甜。白天,老趙頭在地裡幹活,秀蓮在家操持家務,帶孩子,還養豬養雞。傍晚,老趙頭扛著鋤頭回家,遠遠就能看見屋頂升起的裊裊炊煙,聞到飯菜的香味。兒子會搖搖晃晃地跑出來,撲到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喊“爹”。秀蓮會繫著圍裙,站在門口,嗔怪地說:“回來啦?快去洗手,飯馬上好。”
飯桌上,通常是簡單的玉米餅子,一碟鹹菜,偶爾有個炒雞蛋,那就是改善伙食了。但老趙頭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飯菜。看著秀蓮溫柔的笑臉,看著兒子狼吞虎嚥的樣子,他心裡就像揣了個小火爐,暖洋洋的。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直到他們都老得走不動路。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秀蓮走的時候,才四十出頭。是積勞成疾,加上一場突如其來的急病。老趙頭還記得,秀蓮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德山……我不行了……你……你要好好把娃拉扯大……讓他……讓他讀書……走出這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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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為質無人問,一朝敗家天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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