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學新風
咸陽城的晨霧裹著初秋的涼意,太學簷角的銅鈴在微光裡輕輕搖晃。李斯踩著露水登上三階,廊下三十餘名弟子正對著竹簡誦讀,聲音撞在硃紅廊柱上,碎成滿地清響。他袖中的《倉頡篇》竹簡已被摩挲得發亮,竹紋裡還嵌著去年在會稽刻石時沾的海鹽。
“李廷尉今日來得早。”淳于越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帶著老儒特有的溫潤。李斯轉過身,見這位執掌太學的博士正捧著卷《九章算術》,素色的博士服袖口沾著新鮮墨痕,像是剛從書案前起身。
“隴西郡的文書昨夜遞到,”李斯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在西側學舍前的沙盤上,幾個少年正用細竹枝勾勒著什麼,“他們要在邊地學室添畜牧課,想請太學派位算師去編牲畜存欄的算表。”
淳于越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沙盤上插著數十根小木牌,有的寫著“渠”,有的標著“畝”,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渾儀爭論,銅製的圓環在晨光裡泛著冷光。“當年廷議設太學時,誰能想到學子會整日對著這些銅疙瘩琢磨日月執行?”老儒捋著花白的鬍鬚,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李斯笑了笑。他記得三年前朝堂上的爭論,博士淳于越力主延續周制,只授六經;而廷尉府的屬吏們卻吵著要加授律法、算術。始皇帝最後拍板的那日,御座上的聲音透過大殿樑柱傳來:“書同文,車同軌,學問亦當隨世變。”
廊下忽然起了騷動。五個身著短褐的少年捧著竹簡匆匆跑過,衣襬沾著的泥點在青磚上拖出淺痕。為首的少年額角還帶著薄汗,看模樣不過十三四歲,腰間的麻繩系得鬆了,跑起來時懷裡的竹簡嘩啦啦作響。
“當心!”李斯話音未落,那少年已在階前踉蹌著滑倒。竹簡散落一地,其中一卷帛書攤開,上面用硃砂標著密密麻麻的刻度,竟是都江堰的水利圖。
“對不住!”少年慌忙爬起來,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去拾。李斯彎腰拾起那捲帛書,指尖觸到帛面微涼的質地,圖上李冰父子開鑿的魚嘴分水堤旁,新添了幾處用墨筆標註的渠口。
“這是李冰郡守新修訂的?”他抬頭問。少年點頭如搗蒜:“先生說學好這個,明年回去就能幫縣裡修新渠。”話音未落,已被同伴拽著跑遠,短褐的衣角在晨光裡劃出輕快的弧線。
淳于越望著他們的背影輕嘆:“前幾日孔鮒來咸陽,還抱怨臨淄的私學裡,學商賈之術的弟子比讀《論語》的多了三成。”他忽然壓低聲音,“不過前日去看小兒在醫學院的課業,見他們對著銅人練習針灸,倒也覺得……這般學問確有裨益。”
李斯沒接話。他想起十年前太學初立時,自己站在同樣的臺階上,看著弟子們清一色捧著《詩》《書》。而如今,東邊的學舍裡,博士正在講授《商君書》的“墾草令”;西邊的窗內,傳來“勾三股四弦五”的吟誦;城北的醫學院中,弟子們正用陶管練習脈診,管中流淌的清水模擬著人體經脈;城南的工坊學室裡,老工匠正拿著矩尺,教少年們丈量木材的曲直。
暮色漫過咸陽城牆時,李斯的車駕行至西市。一陣琅琅書聲從巷口飄來,不同於太學的規整,帶著幾分市井的鮮活。他讓車伕停了車,自己沿著青磚鋪就的窄巷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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